第六卷 一山有二虎 第四百八十二章 施恩不圖報,豈非濫好人?

砰——

當那塊堅硬的石桌檯面在白瑛的手底下化成了一堆碎塊的時候,哪怕是如同楊虎這樣親近的人,也忍不住心生寒意。他倒是有些糊塗,哪怕自己慫恿的那一些響馬盜最終在大刀馮的手下大敗虧輸,可白瑛素來是從不衝動的人,怎會突然之間如此失態。

「先生……不過是一些烏合之眾,又不是我們的嫡系,死了就死了……」

「他們這些人死不足惜,可你知不知道,今天京城發生了什麼事?」

楊虎有些莫名其妙地皺了皺眉,可想到今天自己進城時,正看到大批人被人驅趕出了崇文門,他便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在崇文門交稅入城的時候,曾經看見官兵在驅趕人,莫非先生是為了這個發火?這是朝廷的事,和咱們有什麼相干?」

「不相干?那些都是自宮之後想進宮的閹人,其中不少都是等了十年八年卻依舊希望都沒有的,當然,也有最近這些時日看到宮中那些大璫氣焰高漲,於是這才紛紛自宮求進的人。可既然進不去宮,形容體貌和常人又有區別,干別的自然沒人要,再加上不少都是街頭無賴閑漢,這便相當於是京師之中的一個火藥桶,用得好轉瞬間就能激起大變。我好容易在其中下了一年功夫,甚至連教眾獻上來的根基錢都投進去了不少,到時候就要派大用場,可誰知道就這麼頃刻之間,被那徐勛一句話就給攪和沒了!」

此話一出,楊虎頓時明白了,可他根本不相信那些下頭沒了卵蛋的閹人能有什麼能耐,只是看在白瑛的面子上嘆了一口氣說:「可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別的辦法,先生就別想那麼多了。倒是咱們畿南這條線上,您得出個主意,接下來該怎麼辦?大刀馮大勢已成,我和他又隔著老遠,總不成真的帶人跑到易州窮獨山去找他的茬。」

「怎麼辦……會盟!」白瑛口中吐出了兩個斬釘截鐵的字,見楊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多年沒露面,外頭甚至有傳言說我死了,如今正好趁著這個機會,看看畿南一帶都有些什麼英雄。不止畿南,山東一帶你也去聯絡聯絡,那裡本是我教的根本之地,雖是朝廷防範了多年,可也有些人物,雖說這些年從來不朝貢,但畢竟仍是我教所轄。趁著小王子屢次犯邊,朝廷忙不過來,還有那些內鬥不斷的空子,暗地裡把這檔子事做好了,然後我們找機會起事!」

楊虎自打被白瑛救過性命之後,就一直對白瑛言聽計從,這麼多年方才成為畿南一虎。此時此刻,白瑛第一次把起事兩個字給說了出來,他只覺得心情異常激蕩,霍然站起身就一字一句地說道:「先生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豁出去做好。那大刀馮要是敢來,咱們新帳老賬一塊算,他要是不敢來,嘿,到時候會盟一成,他就是眾矢之的!」

白瑛這才微微點了點頭:「當然,無利不起早,若是沒有什麼真正的甜頭,想必他們也未必會動心。你就這麼說,聖教的白聖主,邀大家一塊做一樁大買賣!記住,選一個廠衛鞭長莫及的地方,最好在水上,如此一來,朝廷鷹犬就不好對付咱們。還有,你可記得之前,平北伯徐勛曾經遇刺?」

「先生的意思是……」

「刺殺朝廷命官,素來是咱們民間草莽的大忌,而且成功的希望極小。可現如今兩虎相爭,也許可以鑽一鑽空子。你給我在你那兒挑幾個最是痛恨朝廷的死士,我暗中訓上三五個月,到時候放他們出去行刺。哪怕不成,也要讓朝中亂成一鍋粥。那小子畢竟年輕,第一次可以硬生生忍下來,可要是一而再再而三遇到這種事,他必和那劉瑾勢不兩立,到時候朝政大亂,咱們就可以鑽空子了!」

作為始作俑者,當這一天徐勛從西山回城,看見廠衛和五城兵馬司用棍棒將好些衣衫襤褸的人趕出宣武門時,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便轉過頭去一馬當先疾馳入城。順這宣武門大街放慢馬速一路疾馳過了西四牌樓,他方才勒馬停了一停。傍晚的夜色之中,正被枷號在那兒的漢子半死不活地站在那兒,身後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差役,而幾個小孩兒正在捏著雪球,亦或是從地上找石塊砸過去,面對這番情景,他佇立片刻便復又前行。

直到了興安伯府西角門口停下,他方才把剛剛看到的那一幕一幕全都拋在了腦後。迎上前來的金六幫他牽了韁繩,隨即就點頭哈腰地說道:「少爺,林大人和二位張大人都已經來了,正在外書房等著,這會兒是唐先生在那兒陪著。」

得知有唐寅陪著,徐勛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些頂尖的大佬,原本該是老爹親自陪著最妥當,可徐良那性子是豪爽不羈,讓他和武將在一塊不要緊,碰上文官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所以,有唐寅這麼個當年的解元就顯得尤為重要了。等到了院門處下了馬,他一路走一路解著大氅,等到進了屋子,就將這厚厚的姑絨大氅脫了下來一股腦兒丟給了一旁的金弘,隨即接過阿寶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這才大步進了裡間。

「三位大忙人,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

林瀚張敷華和張彩如今位高權重,小事多數是讓人帶信,並不輕易登門,就連張彩也是好些天不曾到興安伯府來了。只是,這關係卻不因見面少而疏遠,此刻見徐勛一身風塵僕僕連衣裳都沒換的樣子,林瀚就笑道:「我們忙,你就不忙?今天清理那些自宮之人,你這件事做得大快人心,上上下下不少人都對這措置讚不絕口。尤其是那個父閹其子,只為謀取富貴的傢伙,遊街示眾永遠枷號,足可為不少人之戒。」

「聽到了吧?亨大都不知道在我耳朵邊嘮叨多少回了,就是說你這回雷霆萬鈞,讓京城少了一個毒瘤。就為了這個,原本我想拖幾日再說的,他今天硬是拉了我,還有張西麓一塊登門。」張敷華對張彩微微頷首,隨即就看著徐勛說道,「之前你說的人事,我們都已經陸陸續續整理出來了。如今京城多事,所以亨大和我商量之後,我們的意思是,若有州縣之才的,先放出去做地方官,免得在京城這地方一句話說錯,革職回鄉永不敘用,那就難以挽回了。西麓此前一直在吏部文選司,這名單他也有斟酌。」

徐勛若有所思地接過這份名單,放眼看去都是些根本不認識的人,還有些自己熟悉不熟悉的州縣府城,因而略掃一眼就放下了手,因笑道:「這東西給我看了也白搭,三位費心商量出來的事情,料想一定沒錯。就這麼辦吧,京城裡爭一時高低沒意思,若是能讓天下多幾個大治的州縣,少一些為了糊口或為了榮華富貴對自己親生兒子下狠手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功德無量。」

「就知道這事你會當甩手掌柜。」

林瀚之所以一大把年紀,寧可污了名聲也要上京掌管吏部,正是因為覺得徐勛可信。此時見他絲毫沒有干預的意思,他便收下那份名單,隨手放在了一邊,接著又開口說道:「其實我今天和公實兄一起來,還特意叫上了西麓,是為了另外一件在眼前的事。昨天劉瑾叫人去戶部清點舊檔,顧佐雖百般推搪,可還是扛不住,只能不得不任由那些宮中的盤賬好手清點。我和公實商量之後覺得,他是不是想追查韓文是否留下了什麼舊虧空?」

「韓尚書掌管戶部並沒有幾年,就算有虧空,也不是他的舊虧空。」張彩接上了話茬之後,就懇切地說道,「劉公公如此做,想來應該是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在反對他,說不定就是要逼王閣老站出來。須知對於王閣老入閣一事,劉公公一直不太滿意。」

「我知道了,回頭我去試探試探他的意思。」徐勛沉吟片刻就有了主意,當即點點頭道,「要他真打算如此,我少不得再讓人附贈他三五個貪官,讓他暫時忙一忙,把那些盤賬的好手都抽到該去忙的地方去。實在不行我手裡還有一件事情,他怎麼也得賣我一個面子。」

徐勛不說究竟是什麼事能讓劉瑾鬆口,林瀚和張敷華自然不會貿貿然發問,但心裡卻都清楚,要不是有這麼個事事能夠擋在前頭,兼且劍走偏鋒招招致命的頂樑柱在,他們就算人在吏部在都察院,也做不了什麼事——如此一樁讓他們義憤填膺卻束手無策的事情,徐勛須臾便接了過去,而且根本沒有討價還價!

「如今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了。」張敷華瞅了一眼年富力強的張彩,感慨著說了這麼一句,旋即就若有所思地說道,「對了,聽說戶部中人因為司禮監派人查賬,曾經有人去找過李夢陽,他卻沒有答應領銜上書,為此戶部幾個主事頗有微詞。」

徐勛看了一眼唐寅,旋即問道:「伯虎,你上次去給伯安捎話的時候,李夢陽也在場吧?」見唐寅點了點頭,他方才一攤手說道,「螳臂擋車,智者不為,有了王伯安的前車之鑒在,他要是還那麼衝動,那也就枉在官場沉浮了這麼幾年。只不過,既然說戶部有人對他頗有微詞,他這處境大約不妙。要知道,他從前慷慨激昂出盡了風頭,如今卻是當了縮頭烏龜,舊日恩怨一塊發作起來,怕是他為韓文起草奏摺的事情也捂不住。」

他這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了阿寶的聲音:「少爺,外頭翰林庶吉士徐大人帶著一個人求見,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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