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山有二虎 第四百六十九章 探麟兒故人說舊事,上大朝新政露端倪

這一日徐勛人還在軍營,就得了報信說慧通喜得貴子。想想那和尚打光棍半輩子,還俗之後飛黃騰達不說,還拐了個兇悍娘子在家中,現如今連兒子都有了,他便忍不住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而回程路上,記起沈悅一直稱李慶娘一聲乾娘,如今她身懷六甲再加上兩家關係尚未過明路,不好明著登門,他想了想就索性入城之後直奔靈濟衚衕西廠,剛在門口下馬就聽到裡頭一陣嚷嚷。

「別搶別搶,人人有份……喂,你們這些沒出息的傢伙,不就是幾個喜蛋么,用得著這麼爭來搶去!」

「鐘頭兒,咱們這不是想沾沾您的福氣嘛!年近五十娶了娘子,居然這麼快就瓜熟蒂落,說出去誰不得嘖嘖稱奇,大伙兒說是不是?要說您這喜蛋也備得太少了,至少得備上四五簍子,否則怎麼也不夠分!」

聽裡頭鬨笑一片,徐勛想到慧通平日里在下屬面前裝威嚴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又是一陣笑,躍下馬就提著馬鞭徑直入內。一進門,他就看到十幾個番子正在哄搶地上那兩簍紅彤彤的喜蛋,而慧通則是在那沒好氣地喝罵著,竟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直到他一聲不吭走到一人身後,眼疾手快搶了個紅蛋在手,前頭那人方才回過頭來。

「喂,那是我的……啊,平北伯?」

一聽到這聲音,正吵吵嚷嚷分東西的眾人齊齊回頭,隨即一個個忙不迭站起身來,又是行禮又是問好。而慧通則是乾咳一聲走上前,拱了拱手說道:「平北伯怎有空到這兒來?」

「你那派去報喜的人都跑到西山去了,我既然知道怎麼能不來走一趟?」徐勛見慧通雖則是連連謙遜,可臉上洋溢著初為人父的喜悅,他便笑道,「之前你的喜酒沒趕上,現如今你既是弄璋之喜,我再不賀一賀就過不去了。今日正好散得早,上你家去看看你那大胖小子!」

慧通還有些猶豫,旁邊已經有個機靈的校尉湊近低聲說道:「我說鐘頭兒,這樣天大的體面還不趕緊答應下來?鐵定是平北伯夫人也正好有了身孕,想沾一沾你家娘子老蚌含珠一舉得男的福氣!」

有了這麼個借口,慧通自然是打了個哈哈,須臾就答應了下來。正好此時宮中谷大用得報,也打發了個心腹的中官送來了賀禮,卻是一副赤金的長命鎖。尺寸大了些,可這是上司所賜,其他人自然又是好一陣子嘖嘖稱羨。眼看慧通滿臉笑容地帶了徐勛離去,便有人豎起大拇指道:「連兒子也是這時節得,要說鐘頭兒無論仕途,還是子嗣,全都是大器晚成!」

「你們可算過咱們鐘頭兒這兒子的月份?」一個小旗嘿然一笑,見有人掐著手指計算,也有人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他便眨巴著眼睛說道,「這快三月才成婚,如今九月就瓜熟蒂落,嘖嘖,咱們鐘頭兒還真是心急的人。」

雖說知道那些從前對自己畏之如虎的下屬這會兒必然在背後嘀咕,可人逢喜事精神爽,慧通自然顧不得這麼多了。他只是區區一個千戶,按理這宅子等等都得自己張羅,可架不住谷大用對他素來信重,竟是在他成婚之前,說動皇帝賞賜了一座三進院子。

慧通自己置辦了傢具和僕婢,現如今徐勛一進門見照壁石獅子一應俱全,看上去很有些官家氣派,待進了二門把曹謙等人都留在外頭,他便不禁打趣道:「不錯不錯,比你從前那蝸居強多了。」

「到京城後已經好得多了,況且那也說不上蝸居,只是一直沒怎麼收拾過,怎麼說也比我那會兒在南京太平里賃的房子強。」短短几年便完成了之前十餘年最大的心愿,慧通自是心滿意足,更何況此時還有了兒子,唏噓不已的他走到正房跟前,突然就停下步子說道,「不但是我,就是慶娘每每想起舊事,也總覺得是在做夢。她那女兒如今已經許配了人家,雖不是什麼官宦,但要緊的是那男人老實,有咱們夫妻撐腰,絕不敢欺負了她。」

徐勛也隱約聽沈悅提過李慶娘從前嫁過一次人,結果因為娘家被降罪,自己被夫家趕了出來,女兒不得不留在了那兒。如今聽慧通提起時絲毫無芥蒂的情景,他不由心中一動,突然開口問道:「我說和尚,當初悅兒她乾娘可是和你不那麼對付,結果你居然能把人娶回家來,莫非便是從人家閨女這打開的突破口?」

慧通不想徐勛竟連這種事都能猜到,嘿然一笑後便絕口不提。因李慶娘如今正在坐蓐,不便見客,他便從裡頭親自抱來了自己的兒子。到了徐勛跟前,他便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怎樣,是不是和我這個爹爹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看這天庭飽滿,看這眼睛,還有這鼻子這嘴,嘖嘖,長大之後也不知道得迷倒多少姑娘……」

徐勛起初聽著還好,可見這和尚越說越離譜,他的嘴角自是抽搐了兩下,直到屋子裡頭突然傳來了一聲沒好氣的喝罵。

「吹什麼吹,人家平北伯再過幾個月,也能多一男半女!人家郎才女貌,可不比咱們兩個勉強湊合的強?我看這小子只有一點像你,頭上光溜溜的!」

聽李慶娘中氣如此之足,絲毫不像是才剛生產虧虛過身子的,徐勛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慧通平日在外兇悍,可在家裡是被李慶娘降伏慣了的,因而也不敢辯解,灰溜溜地趕緊抱著孩子招呼徐勛去了外頭花廳坐。見徐勛要接過孩子瞧看,他連忙遞了過去,又絮絮叨叨地說這孩子降生得比預料早些,自己連名字都沒想好,最後方才說道:「要不,平北伯你給孩子起個名字?」

「這起名字的事情我怎麼能越俎代庖!」徐勛先是婉言辭了,隨即卻又笑道,「與其求我,不如找我爹。你們幾十年的老交情,他老人家想必很樂意當這麼個角色。回頭讓他認了你家小子當乾兒子,咱們兩家走動起來也就方便些。」

「嘿,這主意好,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茬!」慧通一拍大腿連聲叫好,隨即突然想起了什麼,便似笑非笑地試探道,「我都忘了,徐八……咳,你家老爹將來是個什麼打算?」

「這次回南京在母親墳前,爹已經說過了,他這輩子不想另外找人了。」徐勛這才斂去了面上笑容,悵然說道,「他說縱使再有了兒子,也和母親沒了關聯,即便要上香祭拜,有我和悅兒就足夠了,何苦為了那麼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子嗣,壞了他如今安安定定的日子。」

「他才是真豁達。」

這雖說是一個別人很難相信的選擇,但慧通和徐良相交幾十年,倒不覺得有什麼意外,反覺得日後少了些麻煩。直到徐勛懷裡的小傢伙突然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他方才趕緊上前接過了,又抱到外頭高聲叫了乳娘來。等兒子被迅速抱走,那洪亮的啼哭聲漸漸遠了,最後完全消失,迴轉來的他方才舒了一口氣。

「有兒子是好,可這鬧騰真正吃不消。」

言不由衷地抱怨了兩句,他便換上了一臉的正色:「對了,你讓我去查的事,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可未必有結果。不止是這個,算上從前的,現如今積攢在手裡的懸案已經有很不少了,單單那個江山飛,指使他的人物就是一個謎。後頭他對你不利,還能說是焦芳亦或是劉瑾,可前頭那一回恐嚇徐經行刺張彩,要說是閔珪,這卻可能性不大。還有那壽寧侯大小姐的案子,也是一路查,所有相關人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料想十有八九是被滅了口。再有則是再前頭的鄭旺妖言案,順理成章得讓人不敢相信。」

「你說得沒錯,就彷彿是有人料敵機先,每一步都走在了前頭。最棘手的是人在暗我們在明,所以哪怕如今你在西廠,錦衣衛北鎮撫司我亦能指使得動,可有些事情卻彷彿就查不到底。看似這些事情咱們還沒吃過虧,可若是等到真正吃虧就來不及了。」

徐勛儘管賭性深重,可最不喜歡的就是事情脫離掌控——尤其是一整條線上的事情老是在脫離掌控。他在心裡暗暗計算著自己印象中正德一朝的種種事變,陡然想起那一樁震驚天下的事,最後突然開口說道:「這樣,這條線上你且讓人去查,不過只要按部就班,無需投入太多。但你給我抽調一批精幹的人來,去查一查江西的寧王。」

「寧王?」

慧通聞言一下子愣住了,重複了一句方才問道:「寧藩雖說在民間惡評不少,但比起那些行事更張揚跋扈的藩王來,也談不上有多顯眼,你怎麼會惦記上了他?」

「沒什麼別的,只是從林尚書張尚書那裡聽到了一些傳聞。」

徐勛直接把林瀚張敷華拎出來當了擋箭牌。畢竟,南都四君子之中如今丁憂在家的林俊就是和寧王頗有齟齬。見慧通恍然大悟,點頭答應了下來,他就又開口說道:「另外,你派幾個你身邊最可靠的人,去查一查徐邊。雖則是大海撈針,但一個毀了面目的人應該目標極大,說不定能查出些線索來。」

「啊?」慧通未料想徐勛突然想起了生父,這一驚竟比徐勛讓他去查寧王更大些,猶豫片刻他方才開口說道,「是要查他的下落,還是查……」

「查他這些年究竟在何處,在做些什麼,如今在何處,又在做什麼。」

徐勛想起徐良那時候說,徐邊道是不想連累兒子親族,這才想讓所有人都當做是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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