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卷 醉亦難 九、重整(上)

來時路,順水順風,有車有面子。

去時路,步履艱難,別提多狼狽了。

可是,祝童心裡多了份坦然。

一小時,離開瀨清寺已有十五公里,按照這個速度,至少要明天晚上才能趕到九津。

也許該直接去京都?

一路行來,他的思路逐漸開闊了。王向幀已經說了,只要有了奧頓公司,他完全可以對各方面有個交代。

至少奧頓公司名義上屬於松井平志的產業,野村花海已經死了,川中宏還沒能完全繼承老花匠的人脈和衣缽。可惜的是,沒有了井池雪美的支持,他接下來的計畫就很難實施。

兩個小時,祝童離開瀨清寺不到三十公里;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好好休息,精力不濟拖累著體力逐漸不支。

道路的盡頭出現一點燈火,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顯得分外顯眼。

很快,燈火由一而二,引擎的聲音打破周圍的沉寂,那是一輛汽車。

祝童站在路邊,等著。

這樣的動作他已重複了幾次,每次都是失望。之前,他給松井平志打過電話,算時間他還要一些時間才能趕到。

汽車從他身邊衝過,在身後不遠處停下來,調頭。

玻璃窗後露出池田一雄的面孔,他跳下來拉開車門:「李先生,小姐讓我來迎接先生。」

祝童沒有客套,默默坐進后座。開車的是池田一雄的兒子。

「先生,小姐的脾氣一向不好,她還年輕,請務必多擔待。開車,注意安全。」

池田一雄近期是東京九津兩頭跑,昨天晚上他就住在九津,祝童與他之間的交流並不多。

說來,池田一雄與祝童的淵源可算最為深厚,如果沒有那次車禍,祝童根本就不可能來到日本,進而認識井池雪美乃至卷進如今的漩渦。

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池田一雄比較低調,他們倆的關係一直處於不咸不淡的階段;祝童與松井式之間的交情還要更深厚些。

「小姐說,先生可以繼續留在九津,把該做的事做完。」池田一雄又說。

祝童說聲謝謝,心裡揣測,井池雪美這樣做有什麼用意?

「小姐還說,請先生原諒她的失禮。威爾遜夫人偶染風寒,她需要在牧場陪著夫人,短期內不會來九津了。」

「哦。」這就有點意思了,祝童嘴角泛起微笑;「小姐還說什麼了?」

「小姐還說,如果談判順利的話,讓我代表井池財團在文件上簽字。」池田一雄還不知道兩小時前發生在瀨清寺的事,可井池雪美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讓他意識到「神醫李想」和小姐之間的關係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也許……

池田一雄一向小心慎重,不會如回禾吉那般魯莽,況且他也知道,無論與小姐的關係如何,「神醫李想」都可算是一位不能輕易開罪的人物。

「我不會再使用楓盧,請池田先生費心,安排一個別的住處。」

「只要先生需要。」池田一雄確定,祝童與井池雪美小姐之間的婚約已經取消了。

一路無話,黎明時分,汽車駛進九津的大門。

葉兒一夜沒睡,她一直端坐在楸霧門外的迴廊下。

祝童披著滿身疲憊來到她身邊,坐下,痴痴的看著她。

「雪美小姐呢。」葉兒緩緩收功,掙開眼。

「結束了。」祝童俯下身,讓自己的頭靠近葉兒溫暖的懷抱;「都結束了,我現在是自由的,婚約已經作廢。」

葉兒輕輕抱住他。井池雪美小姐沒有回來,葉兒想,祝童一定遇到了很沉重的打擊。他是那麼驕傲,一直都很驕傲。

「歸心似箭,我真想現在就回去,去碎雪園見她老人家。」祝童低低的說。

葉兒用暖暖的手愛撫著祝童的臉頰、鬍子拉碴的下顎、乾燥的嘴唇;希望能藉此分擔一些男人身上的重壓。

「小時候,我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媽媽。我問過師傅,我從哪裡來,媽媽在哪裡?師父的回答總是一頓無情棒,我就再不敢問了。後來長大了,離開師父了,我走過了太多的地方,見過太多的人。三年前的一次,在夜行火車上。一位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過道里,我把座位讓給她。看到她坐下比看到我坐下心裡還舒服。後來,隔壁的客人到站,母親把孩子放在座位上,自己跪在他旁邊,用一張報紙替他驅趕蚊蟲。車廂里來了三個年輕人,他們看到一個小孩子竟然佔了兩個座位,要那位母親把孩子抱起來。可是,母親說孩子有病,已經一天沒睡了。他們不相信,一直在吵鬧,把孩子驚醒了。我打人了,那次,我無緣無故的出手打人了。他們太年輕,太自我,根本體會不到一個母親帶著孩子出門的艱難。葉兒,我做錯了嗎?他們的手腕都被我卸下了。」

「你沒錯,他們應該受到教訓,只不過,下次出手別那麼重。他們還是孩子,也有母親。」葉兒低低的安慰著。

「可是,我想媽媽。」這一刻,祝童表現出少有的虛弱,他實在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我們很快就會回去了。」葉兒感到手心濕漉漉的,懷裡響起輕輕的鼾聲。

低頭看去,祝童眼角滲出淚珠,已經睡著了。

他剛才說的都是夢話?

上午八點,松井平志提前趕到九津。祝童在九津最深處的一所庭院侯著,此處名為花刺,前一個主人是剛剛過世的野村花海。

兩人進行了一個小時的密談,走出花刺,臉上的表情都不輕鬆。

九點十分,史密斯與漢密爾頓勛爵帶著各自的助手分乘四輛車來到九津。

九點三十分,福華造船的合作談判繼續進行。

漢密爾頓勛爵帶來了一位新助手,是一位表情沉穩男性白人,大概四十歲左右。據介紹,他是叫彼得,身份是漢密爾頓勛爵的高級合伙人。

相關人員剛在談判桌前坐好,祝童就提出先進行附加條款的談判。他說,只有知道違約將要受到的懲罰,正式談判時才會多加幾分小心。

史密斯先生提出抗議,說這是在浪費時間。

祝童咬緊牙關,堅持不通過附加條款就不進行下面的談判,雙方一時僵持不下,在爭吵中,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下午,談判桌上依舊火藥味十足,松井平志和陳依頤先後進來勸解,提出兩套折中方案,都被祝童和史密斯否決了。

四點鐘,史密斯再次退出談判,率先離開九津。

漢密爾頓勛爵留下來,與祝童開始就附加條款的細節問題進行調解,尋求一套雙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這次談判就溫和的多了,漢密爾頓勛爵的助手,也就是那個叫彼得的高級合伙人,針對附加條款逐一徵求祝童的意見,並詢問可以變通的地方,以及可以讓步的底線。

祝童很細緻的說明自己的立場,附加條款一共十二條,一遍下來,天也就黑透了。

雙方約定,漢密爾頓勛爵和彼得將於明天上午就附加條款徵求史密斯的意見,下午再來和祝童談。所以,談判將會推遲一天。也就是說,明天一天祝童和史密斯都不用做到談判桌前爭吵。

另一方面,雙方專家小組的談判將不收干擾,繼續進行。

送走漢密爾頓勛爵,祝童馬上召集謝晶和於藍開會。

「我需要一筆錢,不管通過什麼渠道,必須在三天內匯到日本來。」祝童開門見山就要錢。

「多少?」於藍問。

「越多約好,至少也要五百萬美金。以我名下旭陽集團百分之一的股份做抵押。」祝童說。

大家都知道,李主任擁有福華造船百分之一的股份與百分之一的期權,旭陽集團的百分之一的股份是近期的事。在目前的情況下,旭陽集團的股份比福華造船的更可靠。

「東海投資接了。」於藍爽快的應承下來。

祝童鬆了口氣,對謝晶說:「謝小姐,銀槍能幫我把這筆錢送進來嗎?我需要現金。」

「五百萬美金不是小數目,三天的時間有點緊,不過……問題不大。」謝晶咬牙做出保證。

晚上十一點,京都渡花琴酒屋,祝童和松井平志正在等候史密斯先生。

再過一小時就是四月十日,距離美國參議員雷曼先生來日本的時間越來越近,多拖一天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從九點到十一點,兩人已經談妥了奧頓公司的相關事宜,明天開始,陳依頤與松井平志開始辦理正式手續。松井平志將在明天下午的合聯船舶董事會上提出辭職,把奧頓公司從合聯船舶分離出來,先簽訂與福華造船的合作協議。

「好像有點不妙啊。你和雪美小姐之間談得怎麼樣?」松井平志白天憋的一天,等談完正事才問祝童,已經很了不起了。奧頓公司的事需要井池家族的配合,只他們談,似乎缺了點什麼。

「她需要時間。」祝童泛泛的說。

「會有什麼問題嗎?」

「也許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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