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山外雲青 一、雪水沸騰(下)

已是午夜了。

星奕湖上空高遠深邃的夜空里,月亮清冷,淡星迷茫。

祝童與井池雪美坐在星奕湖中的涼亭內。

雖然井池雪美身上裹著厚厚的裘皮,還是在不停的顫抖著。

祝童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井池雪美一定選擇答應松井式。

「他們這是要我好看啊,雪美小姐,你應該答應松井式的要求。沒有福井船廠,福華造船也不會破局。」祝童斟酌再三,只能如此說。

「先生,您不怪我?」井池雪美抬起小臉,凄然道。她也明白,松井式根本就沒給她選擇的餘地。

「傻瓜,我為什麼要怪你?記得嗎?就在這裡,你是在我的威脅下答應與田旭洋合作成立福華造船。自做孽不可活啊,一切都由我而起,我怎能把自己的擔子讓雪美抗?」

「可是……」

「雪美小姐,放心,這點事還壓不倒我。福華造船要建在上海,建在中國,我手裡有足夠的籌碼。」祝童咬緊牙關,不能再讓井池雪美為難了,小丫頭身上的擔子已經很沉重了。

井池雪美的稍感輕鬆,祝童才問想起自己的事。

史密斯與松井平志將要成立的新公司合聯船舶,主要由福井造船和MTK船務公司組成。事實上,只是一家船廠而已。

前期,史密斯已經收購了福井的主體船廠,松井平志所有的是配套部分,大約有十幾家核心零部件企業,其中的核心部分是奧頓公司與一個船舶研究所,還有就是船廠拆除後的大片土地與一個風景不錯的海灣。

奧頓不說,船用汽輪機屬於造船的關鍵技術,松井式耗費了一生的政治積累促成這樁買賣,最大的阻力就來自日本對這項技術的限制。而成立MTK船務公司,就是為了規避麻煩。

福井船廠屬下的研究所具有悠久的歷史,是井池家族上百年長期投入積累下來的科技財富。研究所內有一大批有經驗的研究人員和還算先進的實驗室,與京都和東京的幾所大學有密切的學術交流,史密斯購買的專利技術使用權就屬於研究所的資產。

史密斯與松井平志把這些東西重組成合聯船舶,已經在與祝童的談判中處於優勢地位。他們再不用擔心來自井池家族的牽絆,可以毫無顧及的開出天價。如果談判不順利,隨時可以拋開旭陽集團在上海或中國另尋合作者。

井池雪美在祝童好說歹說的勸告下才回去休息,小騙子自己卻毫無睡意,走出別墅繞著星奕湖散步。

「先生,請進來喝茶。」湖心小亭內忽然亮起一盞紙燈籠,野村花海跪坐在燈影中。

祝童踏冰而行走進亭內,茶几上擺著一副圍棋,茶盤在地上。

野村花海深深的低下頭鞠躬,說:「先生,我看錯您了,您是位真正的君子。對不起,以前曾有得罪的之處,請多多包涵。」

「野村先生說笑了,我算不得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祝童在野村花海對面坐下。

天夜牧場可算是井池家族的核心重地,祝童知道自己與井池雪美的一舉一動都躲不過人家的耳目。

「白先生在這裡過得很好,老夫正式請先生考慮一個建議:到日本來幫助小姐。」野村花海用一隻竹勺,從一隻黒罈子挖出一團團雪塊倒進茶爐上,燃起下面的木炭。

祝童被老人雅緻的愛好和舉動吸引,野村花海的漢語比較生硬,小騙子第一時間沒有聽懂他的話。仔細一想,驚得目瞪口呆:人家的意思是要讓自己接替松井平志,做井池財團的總裁啊。

「平志君曾與我交談過,小姐一直念念不忘過去的事,他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平志君不是個貪婪的人,他本可以要的更多,福井造船在家族事業中,最多只佔一成,但是平志君用兩成四的股份交換,大家都很佩服啊。正是他推薦先生,說您是他最好的繼任者。」

「還有三天就是前任家主的祭日,回禾吉正在牧場外的瀨清寺準備大祭奠,松井式已經決定在那一天謝罪成仁。唉,先生說的好啊,那樣的事一旦有了開始,任何人、任何借口、任何和解的善意都變得毫無意義;守在一起,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大家一起滅亡。過去的恩怨應該到此為止,但是小姐需要個幫手,暫時,家族內部沒有合適的人選。」

野村花海輕輕揮動紙扇,讓茶爐內的炭火保持在不疾不徐的狀態,雪水將沸,該說的話也說完了。

三天,也就是元月十五日,是井池雪美父親飛機失事的日子。祝童知道,沒想到的是松井式選擇這一天結束自己的生命,松井家族也將在這一天正式脫離井池家族,此次日本之行真不是時候啊。

茶爐口冒出熱氣,野村花海從茶罐中舀出兩勺圓球樣顆粒放入黑陶茶碗,先傾入半碗沸水。

圓球在水中伸展開,逐漸顯出茶葉的樣子,都是小小的丫尖;清雅的香氣就飄出來。

野村花海陶醉的嘆息一聲:「啊,太令人感動了。」

祝童可沒有絲毫感動,他雖然也喜歡喝茶,卻不會被茶葉感動。

野村花海感動了三次,茶碗里的水才倒到八成滿。

「先生請用,這是小姐春天在山上親手採摘最漂亮、最幼嫩茶葉,親自製成的天露梅茶。這壇雪,也是從那些茶樹上掃下來,正配得上小姐的心血。」

原來有如此多的講究,祝童端起茶碗輕抿一口,前味醇和後味清淡,有種微酸的舒適感,果然是好東西。

茶喝三道味就淡了,祝童沒說答應不答應,野村花海也沒追問;這種事急不得,要給人留下時間考慮。

他又燒起茶爐,這次沒去刻意伺候炭火,而是遞給祝童一罐棋子:「先生是忙碌之人,難得能與老夫坐在一起,手談一局?」

祝童應一聲,看到手的是黑棋,就在棋盤上拍下一子。他的棋藝本是野路子,平時也很少下;現在,為了思量眼前的複雜局面,下一盤換換腦子也好。

十幾手交換過後,祝童才發現,野村花海也是野路子,落字的章法與自己如出一轍,蠻橫兇狠出手飛快,比自己還不講究。

兩個野路子遇到一起,這盤棋很快就分出了勝負:祝童輸了。

「先生心不在焉,老夫勝也無趣。不用再考慮一下嗎?」野村花海扣下最後一子,有點失望的問。

祝童猛然驚醒,這老傢伙竟然能從棋局中看出自己的心思;事實上,他確是在棋局的進行中逐漸理清思路。

「我不善此道,輸棋是必然。」祝童笑笑,端起早已變冷的茶碗輕啜一口;「唔,雪美小姐天露梅茶,冷著喝也別有風味啊。」

「天晚了,明天上午平志君將來牧場,先生早些休息吧。」野村花海留下個皮笑肉不笑,走了。

祝童拱拱手,繼續在小亭里沉思。

野村花海的建議定不會耗費祝童如此多時間,一個外人,特別是一個中國人不可能在這種古老的家族式財團中有什麼作為,能否站住腳都很值得懷疑;除非他很快和井池雪美結婚。

祝童費盡心機思索的是松井平志與史密斯之間的關係,以及松井平志得到福井造船後,會對福華造船產生什麼影響。

藍湛江曾說過,松井平志手裡持有MTK船務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看來,至少在三個月前,他就著手準備離開井池財團。幾周前在上海的談判純粹是在演戲,那份費心費力費錢的協議,已經毫無意義了。

小騙子按照松井平志的立場思索著,得出的結論是,松井平志正在謀求控股福華造船;他把自己和史密斯都算計進去了。

並且……

一個可怕的推測同時浮現出來,松井平志很可能與田旭洋之間有什麼秘密協定。

還有,野村花海為什麼會留下那麼奇怪的笑呢?

他的眼光慢慢移到棋盤上,順著棋局的進行揣測著對方的心意,終於注意到野村花海拍下的最後一手棋。

很奇怪,他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下子呢?那個角部本是活棋,讓祝童殺也不會死,但野村花海補上這一手就成打劫活了;雖然與大局無礙,祝童的黑棋劫材有限,即使打劫也毫無勝算,但是……

紙燈籠內的蠟燭燃到盡頭,點燃燈籠爆出團燦爛的火球,慢慢熄滅了。

小騙子乾笑幾聲,回別墅休息。

蕭蕭正在整理文件,看到祝童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問:「主任,外面很冷吧?」

「還可以吧;」祝童搓搓臉;「有什麼消息嗎?」

蕭蕭與上海的籌備一直保持著聯繫,她把手裡的文件過來,說:「是啊,吳主任和向墨今天忙壞了,現在還沒休息。」

祝童接過來,看著看著臉上又顯出皮笑肉不笑。

這世界真是太奇怪了,小騙子怎麼也想不到,他臨走前在上海放出的震撼彈竟然會引起如此的反應?

從今天下午開始,不斷有奇怪的電話打進福華造船籌備處。一些日本、韓國、台灣的造船公司詢問與MTK船務公司的談判是否真的進入了僵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