蹀躞篇 第十二章 兩難

朦朧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各種奇怪的面孔凌亂的浮現,化不開的血紅漫住了足徑,腥味逼得她透不過氣。夢裡沒有她想見的人,充滿各種難聽的咒罵怒斥,聲聲都是指責,不論如何揮劍都如幽靈一樣徘徊在耳際,迫人煩躁得發瘋。

她一直往前走,怎麼走也離不開那片血紅的沼澤,只有如影隨形的嘲弄譏諷,雙足漸漸沉重得邁不動,除了紅,唯有濃得窒息的黑暗。她疲倦得要命卻不敢停,一駐足身體就會緩緩的沉入血澤,沒有地方可以稍供停歇,那樣長而望不到盡頭的路,她不知自己要去哪裡,麻木的跋涉中,腳忽然踢到什麼東西,揀起來一看,竟是謝雲書的頭顱。駭然驚恐的拋開,頭顱墜地,周圍竟散了一地的肢體,其間還有母親和淮衣的臉……

猛然睜開眼,血紅和殘肢消失了,只剩靜謐的房間。

幽暗的房間陳設熟悉,自己正躺在夏初苑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褥,一縷安神香正從薰爐緩緩騰出,依稀能聽到荷葉被風翻卷的聲音。

粗重的呼吸來自鼻端,狂跳的心一點點平復,那只是一個夢……

她沒有殺他……他不會像娘和淮衣一樣死去……

門開了,夢裡散落的人完好無恙,快步走近床邊,如平日一般對她微笑。

「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吃點東西。」

聲音很溫柔,她仍在恍惚。細指攀上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借著溫度才能確定他的真實。

「你做了惡夢?」輕輕替她拭去額上的汗,細心而體貼,與過去的每一天沒什麼兩樣。

「我夢見……」她覺得嗓子發乾,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什麼?」他過去倒了一杯水,小心的餵給她喝。

「沒……」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吩咐廚房給你做了點心。」

偎在他的胸前無意識的啃著點心,明明才從睡眠中蘇醒,卻仍是疲倦得要命,腦子迷糊成一片,什麼也想不了。

他低低的說著些雜事,哄著她多吃一點,不習慣一再被餵食,她要接過來,手到眼前卻頓住了。

手指細白,似乎和平常一樣,中指卻有什麼東西,一條暗紅色的線嵌在指甲里,毫無痛感,看上去像凝固的血絲。

他沒讓她多看,拉下她的手繼續輕哄,懷裡的人卻僵滯了動作,忽然開始簌簌發抖,抖得那麼厲害,比數九天寒穿單衣的人更冷,他放下點心抱緊了她。

「迦夜。」

她沒有回答,掙扎著從他懷裡脫出來,開始撕扯他的衣服,固執的要扯開重重遮掩,求證心底最恐懼的猜測。

實在藏不住,他便也不再阻攔,由得她扯開了衣襟,露出了內里包紮的繃帶。因為適才倚在胸口的揉蹭,雪白的繃帶重又泛出了血痕。

她獃獃的看著,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良久,伸指輕撫著血紅的一點,死死咬住了唇。

「不關你的事,別在意。」

「我差一點……殺了你。」

「你不會殺我。」他掩上衣服輕輕托起她的頷,望入漆黑的雙眼。「我知道你不會,是我不該讓你遇上這些。」

「為什麼我……」她只覺得腦子越來越亂,一些片段飛速的閃過,模糊成一團。

溫熱的吻落在眼上,頰上,又在唇上輕觸。

沒有情慾,只是單純的安慰。

「是我不好,我不該強著帶你回謝家,遇到了許多讓你難受的事。」墨鷂密報的細節讓他知道了更多,也讓他益加心疼歉疚。

沈淮揚、白鳳歌,緋欽的死,還有那個執意弒親的孩子……

他又一次做錯,讓太多意外攪動了深藏在心底的夢魘,逼得她一再回憶起過去,沒人能承受這樣的痛苦,超出了忍耐的極限。

「我一定是瘋了……」她咬住唇,聽起來極像嗚咽。

「沒有,你只是太倦了。對不起讓你這麼難受,是我不好……都怪我……」他呢喃的低語,溫柔的擁著她,將冰冷的纖指攏在掌心。

寂靜的室內只有他持續不斷的安撫,許久之後她才停止發抖,手卻依然寒涼。

窗口傳來了輕啄。「三哥。」

是青嵐在低喚。

他遲疑了片刻,略微放開她。

「你躺一會,我和他說幾句就回來。」

迦夜安靜的躺下,由著他蓋上絲被,異常的乖順。

「三哥,爹發了很大的火,命你立即回去。」青嵐一臉惶急,這次父親的震怒程度前所未有,看著都膽戰心驚。

「我現在不能走。」

「不行,你一定得回去,大哥和你吵了一通,把事情都告訴爹了。爹聽說你差點送命,氣得把桌子都拍爛了,再不回去爹恐怕會親自過來,到時候更糟。」

「你告訴爹我不會有事,眼下她身子不好離不了人,等過幾日我自會跟爹解釋清楚。」

青嵐苦著臉勸告,「三哥,你比我更了解爹的脾氣,該清楚這樣做的後果。」

「我顧不了那麼多。」他嘴裡發澀。兩般為難,只能護住最要緊的。「請爹原諒我的不孝,暫且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三哥!」話說到這份上,青嵐急起來,「別做傻事,回去跟爹告個罪挨上一頓罵,再慢慢磨也就是了,她又不會跑。」

「她會。」謝雲書無助的嘆息,第一次對弟弟吐實。「只要我一離開,她肯定會走,她根本就不想牽累我,特別是……誤傷我之後。」

「她……」青嵐愣了半天,「三哥你當時死活攔著她,是怕她一去不回?」一直想不通,三哥為何生死一線都不肯退讓,竟是……

「她是暫時亂了心智,不會真傷了我。」

他也不清楚放任迦夜離開有什麼後果,那樣混亂的情緒前所未有。他不能冒險,若是傷了人,又或泄露了身份來歷……

青嵐不知該說什麼,或許她無心殺人,氣機卻十分可怖,一瞬間宛如奪人性命的魔神,下手狠辣淬厲,彈指皆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殺招,現在想起來還冒冷汗,大概也唯有三哥敢這麼說,換了旁人……

「要在這裡呆多久?我該怎麼和爹說。」一想到要回去對著盛怒的父親,簡直苦惱之極。

揉了揉額角,他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你替我勸勸爹,別讓娘知道這些,得了空我會去向爹領罪。」

「迦夜……」打發走青嵐,他回到室內,小小的人又蜷成了一團,背對著像已經睡著。

他知道她沒有,脫了靴子上床攬住嬌軀,強迫著轉過來。

她掙了兩下,又怕弄疼了他的傷口,便不再反抗,任他翻過來擁在懷裡。

「別自責,只是一點皮外傷,比起你為我做過的,這不算什麼。」暖烘烘的氣息拂在發上,她始終不肯抬頭。

「過幾天我帶你離開揚州,找個安靜的地方看風景,過遠離刀劍的日子,好不好。」想了又想,唯有這種方式能留住她,她已心力交瘁,他不能再冒險,家人的寬容接納暫無可能,一味苛求迦夜又何其不公。加上緋欽的前車之鑒,勉強她在此時進入謝家,無異於慢刀子虐殺。

她微微一動,沒有作聲。

「你喜歡哪一處,或者我們去北方轉轉?那裡冬天比較冷,要不往南方?不管到哪,我一定會給你帶一個揚州廚子,你說這樣可好。」他自言自語的計畫,不時徵詢她的意見。

「或者去南越看你的故鄉是什麼模樣。聽說那裡民風質樸,衣飾奇特,去了可要穿一套讓我瞧瞧。」

「你喜歡山上還是水邊?我知你愛靜,不過偶爾也要與人接觸,還是別住得太偏,當然會種許多你喜歡的花草,你一定得改掉食花的習慣……」說著說著他親昵的碰了碰額,「萬一又遇到有毒的可不好。」

「我……」她默默的聽,終於仰起臉凝望著他的眼。「求你一件事。」

「我已著人安排了緋欽的後事,會尋一處佳穴厚葬。」他頓了頓,微微一笑。「但那個孩子不行,緋欽託付的人是你,與我無關。」

「我不知該怎麼教他,我的功夫並不適合旁人練。」她咬了咬唇,初次顯出軟弱的央求之態。

他的目光很柔,話語卻很堅決。「我可以替你教他武功,但得由你照顧。」

她偏過了頭,他又摟緊了一些。

「想把他託付給我自己溜走?我不會放開你。」

她沉默了許久。「有沒有問出是誰害了她,我去殺了那個男人。」

「那孩子不肯說,堅持要親自報仇。」

「弒親之罪,能避還是避過的好。」像被什麼刺痛,她忽然蹙了下眉,長睫輕顫。「總有辦法能探查出來。」

「好。」他沒有多說,修長的手指輕撫黑髮,一下接一下。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寂靜良久,她低低的問。

「你不懂你有多好。」他神色柔和的看著素顏,目光不知幾許深情。

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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