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篇 第五章 親情

「你要走?」

彷彿印證了某種預感。

房中的人摩挲著玉壇,瑩白的臉上有種凝定的沉思。東西都已歸置整齊,簡單的包袱一挽即可上路。

「你回來得倒快,也好,就算是道別了。」她並無留戀,也無惋惜,口氣宛如在說一次輕而易舉的出行。

「為什麼。」

迦夜浮出一個古怪的微笑,「你不覺得?名門謝家的公子,和魔教中人來往,恐怕多有不便。」

靜寂了半晌,男子神色複雜。

「你何時知道我姓謝。」

「那一次征龜茲,歸途時力戰馬隊,你用了左手劍。」她大方的提供答案。「我才發現你真正的實力遠不止平日所展現的,劍法也相當特別,回去後翻了翻有關中原武林的秘錄,像是謝家獨門的迴風舞柳劍。」

「無怪當年敢強出頭。雖在西域,我也知謝家訓持極嚴,英材輩出,非到一定火候不允許踏足江湖,你十五歲即能外出,修為不問可知。」俊目深沉幽暗,迦夜仿若未見。「聽說你是中毒受擒,想必修蛇也未曾覺察,他死在你劍下的時候一定很驚訝。」

笑了笑,她稍稍嘲謔的說下去。「如今既是自由之身,自當愛惜羽毛,還是儘早迴避的好。」

「你……什麼都知道。」

「那也不盡然,托地位之便,有些資料獲取比你方便。」避過了他的視線,她用軟布束好玉壇提起。「中原人對魔教多有敵視,隱藏起這七年會更有利,想來不會再見了,你好自為之。」

「若我說不想你走?」他微移一步,無形中擋住了去路。

「你不怕身敗名裂?」她詫異的揚眉。「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冒這種風險。」

深邃的雙眼晦澀難解。

「你呢?為何這般為我著想,迫不及待的離開。」

聞言愣了下,迦夜又笑起來,語氣忽爾譏諷。「謝公子大概是誤會,我不過是想你出身名門正宗,往來皆是江湖俠士,泄露了行藏多有不便而已。」

冷淡的聲調不無挖苦。「論實力我這等自然無法與謝家相提並論,儘早迴避也省得將來大家難堪。」

「你很怕我把你當好人?」他走近,俯看她的臉。

她無動於衷的繞開,「別用那種噁心的字眼形容我。」

「那就別走。」他展顏一笑,竟有種愉悅。「反正你又不顧忌我的處境。」

「我有什麼理由要和你們這些白道中人攪在一起。」她不可思議的反詰。

「理由很多。」他慢吞吞的道出,眼神晶亮,眨也不眨的看著她。「比如可以探知中原武林的秘辛……又或是有人打點,放心遊樂無須掛慮其他……沒人會發現你的身份,依然可以輕鬆愉快的享受,我會給你介紹各處最好的風景。」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這個……」他略一思索。「或許能尋機報復?畢竟你奴役我那麼多年。」俊美的笑顏略帶調侃。「你怕么?」

「不錯的激將,可惜找錯了人。」她不為所動,淡漠的轉身。

攔住清影,他轉了個話題。「假如有想找的人,也許我能幫忙。」

她頓住腳,表情忽然空白。

「你指什麼。」

「離開江南的時候你才幾歲?應該還有其他親人,不好奇他們過得怎樣?」探測著她的反應,聲音輕而柔和。

他的話如一滴露珠墜入了深暗的死水,波瀾不起。

「自作聰明不是好事。」她扯了扯唇角,卻沒有絲毫笑意。

「若我想過這些,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我唯一的親人死了十多年,眼下的願望是找個地方安葬她的骸骨,除此無他。」

漠然的面孔下,隱藏著某些難以觸及的情緒,像冰封下的寒潭。每欲探知,總會遇到堅冷而不可逾越的阻隔。

「我和你是兩種人。」雪頷輕仰,她直視他的眼。「對你來說回憶是支持你活下去的力量,對我來說卻是初始即已拋卻的過往,別妄自用你的臆想推斷。」

冷硬的話語如冰珠迸散,瞬間划下了鴻溝。

靜默的空氣蔓延,他極低的嘆息。「對不起,我無意……」

「怎樣你才肯多留些時日……哪怕為了風景……」

「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改變……儘管你從沒把我當奴隸。」

「我不會違逆你的意志,也不會再多問。你盡可以照自己的意願去做。」

抬手握住細腕,白嫩的肌膚細緻柔滑,他柔和而略帶懇求。

「或者,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就算是……報答你曾經救過我。」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垂落的眼睫遮蔽了視線,陷入了沉默。

「這些年你都在魔教?」謝家的長兄謝曲衡聽完近些年的遭遇,良久才能說得出話。年近三十的男子,自然而然有種沉穩安定的氣質,有著正直剛毅的名聲,屢屢代行謝家需要出面對外的事務。

「嗯。」

「最後還殺了教王?」未曾想過摯友數年間翻覆如此,宋羽觴舌矯不下。

「是四使殺的,我僅是一介影奴。」

「難怪你失蹤得那麼徹底,翻遍了中原也找不著。」謝曲衡深深嘆息。「既然你數日前已抵江南,為何不儘早回家。」

「我……」他猶豫了片刻。「想回去看看,不打算留在謝家。」

「為什麼。」宋羽觴詫然脫口。「你明知道家人有多惦念。」

「猜猜這些年我殺了多少人?」俊顏不無澀意,陰謀暗間,殺伐傯倥,再不復年少時的純粹。「根本數不過來,不回去還好,弄不巧反而連累了家聲。」

「你不說誰會知道。」宋羽觴不以為意。

「三弟。」謝家的長子開口,關切中有一抹微責。「爹很想你,娘也是,自你失蹤後背地裡不知哭了多少回。」

「當年你遇到魔教教王被擄至西域,本是身不由己,如今仇人已死,也算上天有眼,不枉多年忍辱負重,何須多想。退一萬步說,即使有人掀出此事,難道謝家還護不了自己的兒子?流言非議管他作甚,身為人子,勿讓雙親過憂才是至要緊的。」

「大哥教訓的是。」他的嗓子有點噎哽,簡短的答了一句。

「以後別再說這樣的傻話,爹一直很看重你,說你是兄弟幾個中根骨最好,心性最強的,得悉你無恙不知多高興。」

來自至親的回護勸慰,他無言以對,唯有應是。

「後天白家小姐婚慶之喜,你隨我一同去吧,也給白老爺子致個歉,雖說天意,到底還是耽擱了人家。」

「我去怕有些尷尬。」

謝曲衡想了想,點頭稱是。「那待吉日過後再擇期登門。」

「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宋羽觴插口,賊賊的偷笑。「不然旁人還以為雲書是逃婚,回來的未免太巧。」

想到同一點,謝曲衡也贊成。

「除了自家人,此事只能讓白老太爺一人知曉,對外……」冥思苦想了半天。「說你前些年大病一場,被帶至塞外尋覓良醫,治了數年方有起色。」

「既是大病,何以連家人都不知曉。」宋羽觴搖頭指出荒謬之處。

「就說是急病。」

「那也不對,好歹也會捎個信,怎至於音訊斷絕。」

「說……練功突然走火入魔,動彈不得。」摸了半天腦門,謝曲衡盡量讓理由合乎邏輯。

「家傳之學練到走火入魔?這也太……恐怕謝世伯第一個聽不過去。」

「被仇人追殺,跳崖失憶如何?」放棄了破綻百出的借口,謝家老大對說謊一事頗為力不從心。

「能逼到雲書走投無路的高手,武林中必然叫得出字型大小,該說誰?」宋羽觴笑出聲,輕而易舉的戳破。

「遇到世外高人,被帶去人跡罕至之所苦修?」

「受命偽裝潛入敵對世家刺探?」

「……」

看著端方耿直的兄長絞盡腦汁的尋找一個合適的說辭,漲紅了臉與宋羽觴爭議,一股暖意在心間盤繞。

家,真好。

與一干武學世家的青年子弟閑談會友,滋味懷念而生疏。坐中的每一個都是意氣風發的江湖俠客,皆因白家婚慶賀禮而到此,三日前與兄長拜望過後,白老爺子極力挽留,兼派長子作陪,一心要小字輩的多多親近往來。

歷練七年,沉潛內斂了許多,再不復年少輕狂的跳脫,多數時候聽著坐中高談闊論,極少插話。只是白家長子一意盡地主之誼,存心結納交好,無形中使他倍受注目,想低調亦不易。

不過比起迦夜,應該還算輕鬆。

得知他有同行之人,白老爺子極為熱情,不容拒絕的力邀兩人入府。如今他被留在花廳會友,而迦夜……身處一群江南名門的閨秀之中,在雅亭閑聚怡情。

這些名門淑媛泰半出身武林世家,多少會些拳腳功夫,有些甚至有俠女之名,英姿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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