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參謀部外的三角廣場燈火輝煌,黑壓壓的學生們正在傾聽一個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的激烈講演。每當教授講到激烈處,三角廣場上都是一片學生的呼喊和掌聲——他們已經將總參謀部徹底的包圍起來,口號除了要徐敬熙下台外,還要求槍決那幾個對愛國學生開槍的官兵。
又一次火辣辣的掌聲停下,台上那個在夏天也圍著圍巾的清華教授繼續嘶喊:「……你們殺死了六個學生,就會有千百萬個學生站起來!你們將失去千百萬的人民!你們看著我們人少,沒有力量?告訴你們,我們的力量大得很、強得很!看今天來的這些人都是我們的人,都是我們的力量!此外還有廣大的市民!我們有這個信心:人民的力量是要勝利的,真理是永遠要勝利的,真理是永遠存在的!歷史上沒有一個反人民的勢力不被人民毀滅的!
希特勒、墨索里尼、不都在人民面前倒下去了嗎?翻開歷史看看,你們還站得住幾天!你們完了!快了!快完了!我們的光明就要出現了!我們看,光明就在我們眼前,而現在正是黎明之前那個最黑暗時候。我們有力量打破這個黑暗,爭到光明!我們光明,恰是反動派的末日!(熱烈的鼓掌和歡呼)
現在司徒雷登出任美駐華大使,司徒雷登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是教育家,他生長在中國,受的美國教育。他住在中國的時間比住在美國的時間長,他就如一個中國的留學生一樣。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學者,是真正知道中國人民的要求的,這不是說司徒雷登有三頭六臂,能替中國人民解決一切,而是說美國人民的輿論抬頭,中國才會有轉變。
學生們的血不會白流的!他們賠上了性命,我們要換來一個代價。『五·一五』烈士倒下了,年輕戰士們的血換來了專制者退出歷史舞台;現在六個學生倒下了,他們的血要徹底給這個國家帶來民主與和平!(熱烈的鼓掌)我們有這個信心!(鼓掌)
正義是殺不完的,因為真理永遠存在!(鼓掌)
歷史賦予我們的任務是爭取民主與和平,我們的青年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我們不怕死,我們有犧牲的精神!我們隨時像他們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後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長時間熱烈的鼓掌)」
「聞教授講演的真好!」朱家驊一邊使勁鼓掌,一邊對身側陸志韋道——死的學生裡面有四個是燕京大學的學生,他這個校長不得不來。
「講的好有什麼用!」陸志韋對燈火通明的總參投去仇恨的目光,現在巡警和憲兵一起把學生和總參謀部隔絕了,那個下令開槍的少校和開槍的衛兵已被憲兵帶走詢問,學生的屍體也被他們運走了。這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過,可陸志韋卻堅定的認為軍隊中官官相衛,殺人兇手得不到正義的懲處,他們最終要逍遙法外。
想到這點,陸志韋忽然嘆道:「哎!總理為何就不能……就不能……,不能讓禁衛軍接管京城呢?!然後宣布解散稽疑院,重新大選、重新制定憲法……」
「以什麼理由解釋稽疑院?軍隊打過來怎麼辦?」陸志韋是公知,可朱家驊卻是官僚,他想得比一般人深多人了。比如現在,他只在廣場上拉上電燈,自己卻躲在背後——不管是不是愛惜性命,衝鋒陷陣還是讓學生們去為好。如此衝進去了是勝利,被打死則是光榮。
「他們敢!」說這麼忌諱的事情陸志韋當然是低著聲音,可現在見朱家驊提到軍隊會打過來,他當即拉高了嗓子。「有千百萬人民支持我們,還有市民,他們怎麼敢……」
「嗯……」見陸志韋真是一個書獃子,朱家驊本想反駁卻又忍下了。什麼人民市民,全國的農民九成九擁護皇上、感激復興會;全北京八十多萬人口,有一半多是革命時期、對日戰爭的烈屬。與復興會比人多,那是老壽星上吊。現在的這些學生,也是靠蔡孑民先生當年的余脈、以及兄弟會成員在各所大學二十多年苦心經營所得。按今天全國各地遊行的情況看,進步的力量也就一百萬人上下,這裡頭還有不少是在老師帶頭、學校組織茫然中裹挾進來的。
「我說的不對嗎,騮先?」見朱家驊嗯了一下就不啃聲,陸志韋當即轉頭追問。「縱觀各國革命,大多都是少數進步青年努力所致,而且首先佔據京城,而後宣布革命成功的不在少數。葡萄牙如是,奧斯曼如是,即便當年滿清倒台,還不是楊竟成一開始就佔領這裡。」
「這個……」陸志韋越是說,朱家驊就越是否定,待他終於說完,這才道:「陸校長,這件事太過重大,還要看總理、還有適之先生等人是怎麼考慮了。」
「還要考慮什麼?機會明明擺在眼前!」陸志韋見素來大義凜然的朱家驊把問題推到翁文灝和胡適那裡,他當即不快。可問題是掌握全國巡警的是他而不是自己,他只得跺腳轉身,前往翁文灝的寓所,此時胡適等人應該就在那裡議事。
陸志韋猜的確實沒錯,胡適以及內閣諸人此時正在翁文灝的寓所開會。不過他們討論的是國際局勢以及日本天皇明日一早的廣播講話。沒有人能確定明日那日本天皇到底要說什麼——也許是把事件提交國際聯盟?也許因為美國是大國,天皇要親自壯膽宣戰?真的宣戰,那中國的情況就尷尬了,不跟著宣戰就是違反同盟條約,宣戰又……
「明日能不能讓稽疑院提早開會?」外交部的蔣廷黻出了一個聰明主意。「在天皇進行廣播前通過提案,這樣日本大使通知我們宣戰時,我們就能以提案已經通過為名不對美宣戰。」
「這樣真的合適?」翁文灝心中一陣不快,可想到這樣可以避免對美宣戰,他又忍下了。
「從時間上來說是無懈可擊的。」蔣廷黻道:「日本天皇八點廣播,但不可能準時,即便準時,等日本那邊發電譯電,最少也要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其他地方再耽誤一下,一個小時就過去了。只要稽疑院能在這一個小時之內通過提案,想來被人指責也是有說辭的。」
「這麼說稽疑院要早上七點開會?」吳景超在一邊問,他記得東京比北京早一個小時。
「是,必須在早上七點準時開會,一個小時通過提案後東京的消息剛好傳過來。屆時我們大可以對日本大使說我們稽疑院認為同盟條約會惹起戰爭,所以宣布推出。」蔣廷黻道。
「理藩院的代表怎麼辦?他們肯定會投反對票的。」教育部長蔣夢麟道,他本來是來商議血案的,可現在戰爭一事比學生被殺更為棘手。
「可以通知一部分人……」張君勱答道。「特別是那些反動派可以不通知或晚通知,只要大會有合法人數,那通過的提案就是合法的。」
「可我們又怎麼讓稽疑院提前開會?是讓王小徐還是讓吳景濂?」徐新六笑。「這兩個都是復興會的人。通知代表提前開會是要由他們兩個議長通知的,我們怎麼能瞞得過復興會那些代表?再說,我們有什麼理由讓他們提前通知開會?稽疑院可不歸總理府管的。」
徐新六一番話,當即把蔣廷黻的主意給否決了,可到底還是聰明人多,張東蓀卻道:「大家看這樣是否可行?就說因為要慰問學生、平息事件,總理府還有其他十二部明天都晚一個小時上班,等稽疑院那邊提案通過再行上班。日本宣戰我們毫不知情,也未與我們商量,反正就是不作數。現在稽疑院又通過提案,所以……」
張東蓀自以為得計,不想還在外頭的陸志韋卻先聲奪人的大聲道:「詠霓兄,現在我們要想的不是對日之事,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馬上讓禁衛軍和巡警接管京城,解散稽疑院後宣布大選,重新建一個自由、民眾、博愛的共和國!」
陸志韋不請自來、且一來就鼓動政變,這讓翁文灝很是不快,可看在他是燕京大學校長的份上,翁文灝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反倒是剛才在靜聽的胡適有些責怪的看著他,「志偉,你怎麼來?你不是在積水潭那邊……」
「我為什麼不能來?」陸志韋大踏步走近,卻不坐下。「詠霓兄,我是來為民請願的!現在正是我們接管京城最好時機,是建立民主共和的最好時機,為何不馬上行動呢?!」
「志偉兄,還是請先坐下吧。有話慢慢說,不要激動。」吳景超見陸志韋這般模樣,當即站起要把他拉到一邊坐下。不想陸志韋卻掙脫了他的手,更加厲聲道:「我們還等什麼?!還等那些人再殺學生嗎?流血是要有代價的!這些學生的血的就白流了嗎?」
「志偉!」胡適本來聽陸志韋來就覺得沒好事,可翁文灝本著體恤學生之意卻讓他進來了。「現在專制的力量還很強大,事情到這個份上,能把徐敬熙逼下去就好,不能再多要求什麼了。」
「適之!」陸志韋見胡適也反對自己,心中更加不快——他認為學者就應該有別於官僚的,更要有正義的力量和勇氣。「此時徐敬熙等人被學生圍逼得沒辦法只能縮在屋子裡。他們又什麼力量?他們要動手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專制者在心虛、在害怕!他們害怕學生、害怕人民,他們不敢再做天怨人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