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卷 風雲 第30章 有辦法的

去稽疑院接受質詢是所有政府要員深惡痛疾之事,包括總理。畢竟誰也不想有幾百個爺爺對自己吹毛求庇、橫加指責,且質詢很多時候都要見報或者乾脆廣播、電視直播,此間之狼狽萬一被部下或民眾看見,以後還怎麼打官腔,保持官威官格?然而可惜的是,制度就是制度,質詢是立國起就有的東西,政改後稽疑院膽子更大,那時算起,有十九名官員因質疑而丟官,三十七人未接受質詢便主動請辭,三人自殺,其中一人未遂。

神武二十六年正月廿四,驚蟄。稽疑院會議大廳外圈的休息室內,總後周思緒上將端著一杯清茶,或自嘲、或無聊的對徐敬熙說著稽疑院那幫老爺們的能耐,他作為總後總長接受的質詢可不在少數,相比於徐敬熙這個菜鳥,他還是有不少「經驗」可以傳授的。

「有什麼好嘮叨的,」徐敬熙手上夾著煙,滿不在乎,他只問道:「先生是不是回來了?」

「好像是回來了。」周思緒道:「不過先生不來京城,這麼多年,他除了這次出訪,其他時候都在通化,最多去去新賓。」

新賓也是楊銳的封地,但卻被楊銳交給了光緒的兄弟打理。想到楊銳會去新賓,徐敬熙奇怪的問:「先生去新賓幹什麼?」

「你還不知道啊。先生與光緒的弟弟、在永陵守靈的載灃可是朋友,他不時會去找他下棋喝茶。」周思緒小聲道,神色間更有不可外傳的意味。

革命領袖居然和韃子皇弟成了朋友,徐敬熙上將怔了一下,他錯愕道:「為……為什麼?」

「因為先生說……」周思緒聲音更小,「……先生說年紀越大就越佩服滿人的治國之道,尤其是慈禧。」敏感的東西說完,周思緒聲音又大了一些,道:「京城遷出去的滿人大多都務農了,除了那幾個留作牌坊的黃帶子。先生大概是平時憋悶,只能找死老虎聊天。」

周思緒死老虎的比喻讓徐敬熙想笑,但想想滿人對眼下的時局來說確實是局外人了。想罷此,他又問道:「先生高瞻遠矚,說動俄國人簽訂條約,這算是免了我們兩線作戰之苦,不過我聽說稽疑院有人鼓噪不批准此約,你消息素來靈通,對此事知道多少?」

「我哪有什麼消息靈通,無非是因為要錢,常去八大胡同和那些老爺們套近乎罷了。」政改後,稽疑院代表大多不靠薪俸過活,有足夠的錢去逛窯子。他們常去,國內國外的遊說客、投機家便蜂擁而至,八大胡同這幾年幾乎變成地下稽疑院,各種勾當充斥其中。

「說說吧,知道多少?」徐敬熙明白周思緒的能耐,再問。

「確實有些代表怕此舉會被美國人誤以為是我們戰爭準備的一部分。這麼多年的宣傳下,蘇俄在國內又不受待見,和這樣的國家弄什麼互助,也讓不少代表鄙夷。」周思緒道。「可這都是去年的事情,如今是第五屆稽疑院,代表們會怎麼想還不知道呢,大家都關心下個月的總理選舉。」

因經濟危機壓縮政府開支,為節省新代表年底入京和回鄉的往返路費餐費,從上一屆稽疑院始,總理選舉便改在次年二月,新舊內閣交替則由清明後推後到了立夏後,所以本次總理選舉要到下月才開始。但這在徐敬熙看來沒什麼好擔憂的,穆藕初上一屆就乾的很好,他干滿三屆總理並沒什麼問題。他還想問是誰在畏美如虎時,副官敲門進來報告:時間到了。

數萬噸青銅與鋼鐵鑄成了稽疑院主殿,溫暖明亮的會場內,人頭攢動、聲音嘈雜。數百名代表們不斷的交頭接耳,談論著馬上進行的質詢,而記者席上的記者則又一次檢查相機、紙筆以及準備好的那些問題,打算弄出個大新聞。紛亂中,身著戎裝、胸口掛滿胸章的徐敬熙上將在副官和稽疑院院警的陪同下走入會場,沒有人通報,但他一進場,會場便猛然一靜,所有目光都注視著他。

若以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整個稽疑院會場就像一口平底砂鍋,或者是古羅馬斗獸場——發言者的席位在中間最低處,而代表們高居此上,除了正南正對著紫禁城的那四十五度。這樣的設計,使發言者發言時一言一動將會被三百一十五度審視,若是質詢,被質詢者會以為自己已身處重圍,四面皆敵,不過徐敬熙上將旁若無人的在諸人環視下穩穩站在了他的位置上等候開場。並不出人意料的,最新提問的是在美華僑代表,紐約華商總會會長李烺。

「請問徐將軍:我國和美利堅合眾國是否存在戰爭的可能?」

「尊敬的代表大人:以美利堅國會通過的最新陸軍法案看,兩國存在戰爭的可能。」

「將軍如何做出此等判斷?」

「最新陸軍法案要求重新武裝美國二十八萬陸軍以及二十五萬國民警衛隊;另,每年還撥款一億美元幫助菲律賓政府建立一支超過五十萬人的軍隊……」

「將軍認為這些軍隊將進攻我國?」

「戰爭的模式已經改變。戰爭開始後,美國陸軍不需登陸我國,依靠海軍封鎖和空軍轟炸即可取勝。美國陸軍航空兵裝備的、載彈量超過三噸的B-17重型轟炸機航程很可能超過三千公里,作戰半徑為一千五百至一千八百公里,即:東到滬上,北到蚌埠、襄陽,西到常德、懷化、南寧,此區域內正在該型轟炸機覆蓋範圍內。美國陸軍和菲律賓陸軍的作用將是防止我軍在戰時攻佔菲律賓,奪取轟炸機機場。」

東到滬上,北到蚌埠、襄陽,西到常德、懷化,這已將兩廣、兩湖、閩台、江浙以及江西、安徽關內十九省中的十個都包括進去。會場轟轟聲大起,原先想看戲的那些代表大半都處於慌亂中,記者們則如嗜血的鯊魚,在採訪本上大力的寫著這條爆炸性新聞。

五十多歲的李烺追問道:「將軍可有危言聳聽?此型轟炸機是否能有一千五百至一千八百的作戰半徑?且美國陸軍是否大規模裝備此型轟炸機?即使裝備,這些轟炸機是否能對我國帶來真正威脅?我國空軍為何不能阻止敵機入境?」

李烺緊張中問題一個接一個,完全脫離了他原先向議長提交的提問範疇,但半個中國被轟炸一事太過重大,以致議長吳景濂並未乾涉,這些也是他想知道的。

李烺的問題很多,好在徐敬熙身邊的副官已把這些問題都記錄下來。拿著副官給具的問題,徐敬熙逐一答道:「尊敬的代表:此型轟炸機有四個高功率發動機,以飛機設計工程師的計算,四個一千匹馬力的發動機即可達到此作戰半徑。美國陸軍是否大規模裝備這些轟炸機我們並沒有得到情報,但紐約股市上,該型轟炸機的生產商波音飛機製造公司的股價在陸軍法案通過當日急劇上漲,現今已翻了兩番,遠勝其他軍事工業股票。

美國工業以汽車生產為最,去年全美共生產汽車四百一十萬輛。以上次大戰的經驗,汽車工廠和飛機工廠戰時可以轉換,如果發生戰爭,全美的汽車工廠都可以生產轟炸機以菲律賓為基地對我國施行大規模轟炸,所以威脅是致命的,我們絕不可掩耳盜鈴。

重型轟炸機除了投擲炸彈,還有密集的自衛火力,且飛機大而堅固。以東非戰爭的經驗,我空軍所裝備的機槍難以將其擊落,除非更換更大的飛機和更強大的火力。但即便如此,參謀部也不能保證城市的上空不會落下炸彈,戰時轟炸敵境轟炸機必有戰鬥機護航,若我空軍被敵戰鬥機攔截,轟炸機將如若無人之境。」

「將軍認為新通過的陸軍法案是美國要發起戰爭的例證?」扯到具體的戰術李烺是無能無力的,他只能把問題拉回國際層面。

「陸軍法案不是,但波音飛機製造公司的股價猛漲是。海軍法案只涉及到海洋,除了進入我國領海,並不完全意味著進攻,這可能也是一種防守,但大規模裝備重型轟炸機則是徹徹底底的進攻,炸彈不可能丟進大海,只會扔到城市。」

「可總參謀部並沒有直接證據說明美國陸軍將大規模採購重型轟炸機?」李烺道。

「尊敬的代表大人,戰爭不是大理寺審判,不需要任何直接證據。老農看天色即曉雨晴、漁民嗅海腥便知風浪,經驗、直覺,此兩者才是戰爭主審官。」

徐敬熙將李烺的質疑駁斥,並強調美國正在準備戰爭,李烺只得問下一個問題。「請問將軍,中美之間的戰爭是否可避免?」

「尊敬的代表大人,此為政治家之事,本人只負責防守和進攻。」徐敬熙答道。

打第一炮的李烺問完就下去了,下一個上來的是廣州代表陳伯廉,他是輔仁文社的成員。

「請問將軍,如何才能抵禦敵軍轟炸機轟炸?總參謀部是否有具體方略,若不涉機密,請具體言之。」陳伯廉問出了挨炸十省代表的心聲,全場人都看著徐敬熙。

「尊敬的代表大人:總參謀部對此確有對策,共為五策,因涉及軍事機密,在此只能提及四策。」徐敬熙答道:「其一,瞭望預警。既要轟炸城市,敵機應在白日出擊,因而需於台南、東沙,以及沿海各地設立瞭望站、或瞭望船,以作警戒,發現敵機可迅速通報各地;其二,擴大空軍規模、更換現有戰機、研發性能更佳之戰機,以阻截敵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