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107章 怎麼選

顧翊群已經在滬上機場等著了,張坤和陳光甫一下飛機,他便以極快的語速彙報歐洲發生的事情,毫不停歇。「是法蘭西銀行乾的。」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幾個月前,德奧之間正在商議關稅同盟,法國政府外交部長布蘭德宣布,堅決反對德奧就貿易和海關同盟進行談判,為了施壓,法蘭西銀行削減了對維也納信貸銀行大概十億法郎的短期貸款……」

顧翊群說的有些信息是已知的,有些是現在才知道的。張坤點頭之後問道:「為什麼之前沒有收到消息?我是說法蘭西銀行削減維也納短期貸款的消息?」

「法國並不想聲張,這畢竟是與英美唱反調,而維也納也不敢聲張,一旦聲張,銀行就會發生擠兌,現在的情況就是消息走路之後銀行立即遭到擠兌的緣故。」顧翊群解釋道,自去年開始整個歐洲就一片混亂,作為非資深歐美金融界人氏,很多消息即便收到,也真偽難辨。

「下一個會是誰?英格蘭銀行為何不救市?」陳光甫並未追究顧翊群後知後覺的責任,既然事情已弄清楚了原因,他就想著後續將會如何發展——最擔心的就是英美聯合救市。

「按照銀行間業務的聯繫,下一個應該是德國達納特銀行,他與維也納之間業務聯繫極為緊密。而該行如果倒閉,那麼整個德國銀行都要關門,這可不是上次那樣關門了。」顧翊群解釋道:「如果英格蘭銀行和美聯儲打算救市,那肯定不會讓維也納銀行倒閉,我想其中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不知道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的。」張坤側著頭,開始思索起來。

歐洲戰爭結束,就整個歐洲來說,只有同屬戰勝國的英格蘭銀行和法蘭西銀行才是金融圈內的主角,德國央行、維也納信貸銀行以及同屬於戰勝國的義大利銀行都只是配角。而英格蘭與法蘭西之間,具有世界銀行性質的英格蘭早在一戰前就「脫離」了金本位,其所持黃金僅能償付英鎊發行量的百分之四,戰後全靠華爾街的支持才堪堪穩住先前的位置,這也是英格蘭銀行近年來大舉提倡吹捧金匯兌本位的初衷——他已經沒有多少黃金,有的只是美元。

不過法國人對此並不買賬,一如二戰戰後。法國人想盡一切辦法(包括拉低法郎20%匯價)儲備黃金,法蘭西銀行則規定黃金是唯一的貨幣準備金,而不是黃金加紙幣,於是十年之內,法蘭西黃金儲備增加到二千八百多噸,幾乎是美聯儲的一半。

英美銀行家想到是利潤,而法國人擔心的卻是德國再次崛起,是以這次強烈反對德奧談判是應有之義;而以法蘭西銀行的勢力,面對早成空殼的英格蘭銀行以及被國會重重限制的美聯儲,它完全能在歐洲金融市場上為所欲為。在德奧不妥協的情況下,打擊維也納信貸銀行、進而打擊德國各大銀行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過,後續又會發生什麼?

張坤想著這個問題,又感覺顧翊群說的也不無道理——救市是不太可能的,不然為何不救維也納信貸銀行?既然不救市,那就只能是報復了,可報復……

報復這個詞在張坤的腦子裡一出現,他就想到了德國。二十多年前他就知道德國反對的就是法國贊成的,要想刺激德國就必須提及法國,反之亦然。這就是說,英國如果不救市而選擇報復的話,那麼下一步他們將會扶持德國以打擊法國,雖然不至於發生戰爭,但最少會形成一種新的戰略平衡。

張坤想著救濟還是報復,在大洋彼岸的華盛頓,救濟也被總統道威斯念在口中,他不想希望整個歐洲也垮下去。一旦如此,那就是全世界的災難——這是來自英格蘭銀行蒙塔古·諾曼電報上的內容,同樣的,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喬治·哈里遜也持相似的觀點。

「總統先生,恐怕現在我們什麼也不能做。」看著依然被瞞在鼓裡的總統,商業部長鬍佛不得不出聲反對。

「為什麼?」道威斯看著他,有些難以置信,「如果歐洲也完蛋了,那麼整個文明世界也將完蛋。還有日本,現在正是分離中國和日本的關鍵時刻,如果英格蘭銀行也垮了,那麼日本人孤立無助下只能重新倒向中國,那簡直是一場惡夢!」

道威斯理直氣壯揮舞著拳頭,他憤恨中國的招標大部分訂單都給了德國,雖然一切都合乎法律,但那些黃皮猴子怎麼能這麼對待自己?

「總統先生,我們現在沒有能力去幫助德國人和日本人!」胡佛強調道。「情況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遭得多。如果同意德國人和英格蘭銀行的請求,那麼我們將投入無數資源去拯救歐洲,可問題是他們已經欠了我們上百億……」

「噢,我知道,這些戰債……」見胡佛提及煩人的戰債,道威斯馬上想說服他,表示只有歐洲經濟政策運行,戰債才可能償付,不然美國什麼也得不到。不想胡佛卻道:「總統先生,我說的不是戰債,我說的是短期承兌匯票。」

「不,」道威斯本有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道:「這不可能,上個月我已經諮詢過聯邦儲備銀行,他們告訴我這種短期承兌匯票大概只有五億美元。想想吧,僅僅是六十天到九十天便於出口結算的承兌票據,它的數目能大到哪裡去。」

「可情況並不是這樣,總統先生。」胡佛忽然壓力的聲音,「我已經讓貨幣審計署長審計過,雖然沒有完成,但他估計數字不會低於十七億美元,英格蘭那邊傳來的消息,這種承兌匯票的數目不會低於二十億,而德國、奧地利和匈牙利,包括已經倒閉的維也納銀行,他們持有這種短期匯票的金額超過五十億。」

胡佛每說一個數字,道威斯的神色就凝重一份,對於胡佛他是相信的,但從一個相信的閣員嘴裡聽到難以置信的數字,他感覺有些頭暈。「赫伯特,這是真的嗎?」他道。

「是真的,總統先生。」胡佛重重點頭,「最開始的時候貨物和單據是相互對應的,但去年經濟危機開始後,這種對應就打亂了。為了獲得資金,歐洲銀行和海關任意填寫出口貨物單據,以獲得短期承兌票據。現在情況已經清楚了,他們之所以只受到經濟危機的輕微影響,是因為靠詐騙獲取了美聯儲的短期貸款。

維也納銀行一倒閉,這些問題就猶如地雷一樣清晰的進入我們的視野,總統先生,我不認為應該讓歐洲銀行肆意使用我們的信用,因為到時候這些問題的代價最終將落到我們頭上,就像現在這樣,要我們一次一次援助歐洲,補救他們造成的赤字和空頭支票,投入幾十億乃至上百億資金,這種行為挽救不了任何東西,這隻會讓那些貪婪且愚蠢的銀行家得益。」

「但是……但是……」道威斯畢竟不是胡佛,雖然歷史上他坐的這個位置是胡佛的,而抱著這樣態度的胡佛曾在這個歷史叉道上選擇不救助歐洲,因為『必須承擔解決問題責任的是銀行家,而不是我們的納稅人』,不過道威斯畢竟不是胡佛,他結巴之後道:「可亨利和安德魯正在英國,他們一致認為我們應該馬上救助歐洲,不然歐洲將陷入絕境。我們總該做些什麼吧!」

「總統先生,真正要做什麼的應該是那些該死的銀行家,而不是美國政府。」胡佛道,臉上帶著不滿,「我們這次即便給予了歐洲貸款,那麼下次危機再次發生又該如何?短期匯票涉及的一百億美元又該如何?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並不能使歐洲經濟好轉,因為市場依舊不景氣。」

「赫伯特,我想我們應該等待亨利和安德魯從英國回來在討論這個問題。」雖然胡佛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但道威斯還是拿不定主意。

「可德國人現在就需要五億美元貸款,他們聲稱如果沒有五億美元貸款,那麼他們只能退出金本位。」胡佛道。「總統先生,這是馬上需要做決定的事情,我們等不了亨利和安德魯從英國回來。」

「那我們就先對德國貸款。」道威斯道。「這是緊急事件,我想我們只能這麼處理。」

沒想到總統還是堅持救助歐洲,胡佛苦笑之後提醒道:「總統先生,我最後還要提醒您,您所做的一切都被另外一些人看在眼裡,他們早就想把摩根財團推下去取而代之。一旦政府決定再次對歐洲貸款而不是救助國內,那些人就會攪和參議院對您進行彈劾……」

彈劾一詞讓道威斯背心出汗,他完全相信胡佛說的東西。參議院里的那些老傢伙一定會藉助這件事情彈劾自己,也許,自己將成為美利堅第一個彈劾下台的總統;但是不救助歐洲,歐洲就會和美國一樣沉淪海底,而以前自己在歐洲人心中的天使形象也將徹底破壞……

一面是現實,一面是理想,道威斯矛盾半天最後才道:「赫伯特,我想我應該了解一下英國那邊的情況,聽聽亨利和安德魯的看法。然後……」他看了胡佛一眼,「我想我一定會做一個正確選擇。」

「當然。」見道威斯不像之前那樣堅持,胡佛鬆了口氣,他道:「總統先生,我完全信賴您的選擇,就像信仰上帝一樣。」

在道威斯讓人起草拍往英國的電報時,胡佛退了出去。雖然他知道國務卿亨利·劉易斯·史汀生和財長部長安德魯·梅隆必會說服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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