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89章 盛宴

「中華經濟看滬上,滬上經濟看江西(路)。」這在數年前還是滬上人的口頭禪,那時候江西路上全是銀行錢莊,來往的都是些一個鍾幾十萬上下的大財主;可如今,黃浦江江底隧道鑿通後,大小銀行全都搬到了江對岸的陸家嘴,那裡,一幢中華最高的建築,十四層的國家銀行大樓屹立於黃浦江右江,一百多家銀行、保險公司組成一條特有的金融街,構成黃浦江岸最奢華的風景。

在楊銳看來,陸家嘴金融街只是恢複舊觀,可在國人看來,財神爺們全跑到了江對岸,只嘆他們愈發可觀而不可及了。此時,大雪初停的國家銀行大樓頂樓,背對著辦公桌而坐的張實目光複雜的看著日本代表所乘坐的汽車駛入視線,而後緩緩向過江隧道前行。

——歷時一個月的關稅同盟、亞洲銀行以及亞元談判今天全部結束,中日雙方一無所獲。以樂觀的態度來說,中國並無什麼損失,你日本不答應亞洲銀行和亞元,那借貸和關稅同盟就別想,但越來越確定的消息稱:另有金主幫日本度過此次經濟危機,這就很不妙了。

雖然張坤只是一個銀行家,但金融本就是高風險性行業,他對可能存在的戰爭極為敏感。以眼下中國所處的情況看,沒有一艘戰列艦的中華海軍一旦開戰,將徹底被英美海軍困死在軍港內;唯一能動的只有潛艇,可中國不在歐洲也不在美洲,潛艇不可能橫渡太平洋去封鎖加利福尼亞,要想去大西洋展開破交站更是天方夜譚。

可以說,日本海軍是中國的海防柱石,一旦沒有日本海軍支撐,那戰爭中的沿海諸省只會讓敵人如若無人之境。一直以來,張坤都認為先生的決策深謀遠慮,不過對徹底放棄戰列艦這一決斷他覺得先生應該是失策了,戰列艦,國之重器,豈能不造!

張坤目光跟隨著日本代表車隊,車隊中負責此次談判的代表小川鄉太郎在汽車轉彎時也很不自然的看向國家銀行大樓的頂樓。他似乎能感覺到張坤的目光神一般的掃視下來,帶著輕微卻深切的怒意和嘲笑。

「這根本就是背盟!」,談判時一名中方代表私下和身邊同事說道。懂華語的小川鄉聞言臉上雖不動聲色,可背脊上卻冒出了細汗。他完全明白這一次自己扮演的是一個胡攪蠻纏的角色,同時他也深信中日兩國存在真摯的友誼,如果合作有會有更加美好的未來,但……。若在戰國時代,如此羞愧的表演足以讓他主動破腹了,可現在,一切都是為了大日本。

「閣下,中國人拿我們沒辦法。」看著小川鄉太郎不安的回望,同車而坐的大藏省參與官福正憲不得不出言相慰,「不管給予日本什麼條件,加入亞洲銀行後日本只會是中國的附庸。加藤閣下曾經說過,日本其實應該是亞洲的英吉利,它最好和英吉利一樣,保持一種光榮的孤立政策。過分介入大陸對日本並無什麼好處,反而在大陸和英米間游移能讓日本……」

「福正君,這是小人行徑!」小川鄉太郎打斷福正憲的發言,「中國古人曾說過: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現在日本不但不回報,反而游移取巧、背盟牟利,我們真的不該羞愧嗎?」

即便深信加藤高明的「日本亞洲英吉利」之說,可面對小川鄉太郎有些沙啞的道義質問,福正憲也不得不低下頭。中日之間是有盟約的,雖然並沒有規定日本不許向第三國借貸,可任誰都能想到,經濟危機中借來的錢必會有政治代價,履行這種政治承認就是背盟。

「我已經決定了,回國後即向井上閣下提出辭呈。」沖入黃浦江隧道前,在福正憲沉默間,小川鄉太郎重重嘆了一口氣,決定道。

「啊!閣下……」福正憲猛的抬頭看向小川鄉太郎,對他的決定雖然理解卻有些無措。

「即便提出辭呈也難以洗去我心中的羞愧。」小川鄉太郎閉目道,而後不再言語。

數日後,日本東京大藏省。

「深井君,小川鄉君已經辭職了,他留下一份詳細的報告彙報本次談判的情況。國家銀行的張氏已經給出了我們最優厚的條件,他們……」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看著眼前的深井英五,絮絮叨叨介紹滬上談判的情況。作為濱口內閣的一員,如此行事讓他感到極不自然,也許要不了多久,中日邦交就會發生劇變,這種劇變對日本來說是好是壞另當別論,可作為始作俑者,他是極為忐忑的。

「閣下,小川鄉君辭職雖然很遺憾,但我想這也許能緩和中國人的不滿。」與無比忐忑的井上准之助不同,深井英五心中滿是喜悅。他感覺日本正在從中國大陸的深淵裡退出來,而後如英國一般保持光榮的孤立。這才是對日本最有價值的定位,特別是在中國崛起無法阻擋的情況下,歐米將越來倚重於日本。

「那麼……」井上准之助木魚一般眼睛看了看深井,他知道深井是高橋是清的親信,當年日露戰爭時,高橋是清正是帶著他前往倫敦籌款。但借款對本屆內閣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所以他最後問道:「……羅斯柴爾德銀行的借款什麼時候能匯到橫濱正金銀行賬上?」

「閣下,借款總是有代價的,英米的朋友希望我們能恢複金本位。如果內閣對此做出承諾,那麼第一筆借款馬上就匯到橫濱正金銀行的賬上。」深井英五點頭道。

「納尼!恢複金本位?!」井上准之助嘴巴張的大到能吞進桌上的墨水瓶,「這……,這……」『這』了兩次後,井上才道:「現在這個時候恢複金本位?!」

「是的,閣下。」深井英五也知道現在回歸金本位不是好時機,但全世界五大列強英米佛中日,只有日本在戰後沒有恢複金本位。此時日本故意扭曲外匯牌價,造成日元貶值從而拉低出口商品價格,結果就是日本低價商品泛濫整個亞洲。「英米並不是要日元升值,英米只是不想日元再行貶值,恢複金本位只是確保匯價的一種手段,並不是為了敵視日本。也只有日元匯價穩定,之後的關稅減讓談判,英米才能說服國內以減讓關稅……」

隨著深井英五的解釋,井上准之助漸漸的放下心來。恢複金本位並不等於要日元升值,這只是要日元穩定幣值。如同小偷一般,現在英米說了,以前偷的就算了,以後就不許再偷。

莫名其妙的心裡把日本比作小偷,井上准之助的老臉火熱,他隨之將拋棄這種想法,再問道:「現在一百日元對四十五美元或九十華元,我們的匯價就定在這個價位上嗎?」

「是,英米的底線是不能低於四十五美元。」深井英五點頭。在井上准之助稍稍放心時,他又道:「但請務必要考慮國民的心理和大日本的尊嚴。以前是一百日元對四十九點八五美元或九十九點七華元,現在恢複金本位,如果不能恢複之前的匯價,特別是與華元不能平價,民間可能會不滿,還有則是……」

還有則是本屆內閣的口碑、那些握有日元並希望將其兌換成外幣權貴的切身利益,這些都是促使日元恢複金本位時回歸金本位時日元匯價的重大因素。特別是和華元的匯價,一百日元只能兌九十華元確實很傷大日本國民的自尊心,要知道以前幾乎是一百兌一百的,那零點三元的損失,根本可以忽略不計。

但如果真的恢複之前的匯價,強行把日元升值到一百日元兌四十九點八五美元或九十九點七華元的價位,對日本出口、尤其是現今情況下的出口則是一場災難。當然,故意扭曲匯價以促進商品出口對國民經濟也很不利。這畢竟是虧本買賣,比如現在,一百日元兌四十五美元而不是金本位下的四十九點八五,確實讓日本出口商品有了額外百分之十的折扣,可反過來,五十九點八五美元要兌換成日元,那就是支付一百一十點七七日元。

本來是平進平出的,現在扭曲匯價,每四十九點八五美元外匯匯入日本,負責換匯的橫濱正金銀行都要倒貼十點七七日元給貿易出口商。每年出口三十億日元商品,如此則需倒貼三億兩千餘萬日元。這些錢當然不可能由橫濱正金銀行倒貼,真正的解決之道是開動印刷機。

在國內日元無法換匯的情況下,每年開動印刷機增發三億兩千萬日元紙鈔,等於是每年都對全日本有產者課三億兩千萬日元的稅,因為他們的資產因為印鈔被稀釋了。而稀釋出來的部分則被補貼給了日本出口商,如此便使出口商越來越富,民眾越來越窮;另外數年累積下來,所增發的近三十億日元熱錢也是一個大麻煩。

作為一個國民生產總值只有一百八十億日元的經濟體來說,近三十多億熱錢使得國內物價暴漲,雖然政府有意將這些熱錢引至樓市和股市,以緩和日常消費品的漲價趨勢,可國內物價還是漲的一塌糊塗。而為了確保城市工薪階層的衣食,政府又不得不大規模進口中國低價糧食和棉花,但中國低價糧食湧入的後果卻使日本農民的生活愈加艱難——在一個錢不值錢、物物漲價的國家,糧食生產成本無比虛高,同時致命的是日本又未和中朝那樣實行土改,其結果只能是農民越來越苦、佃戶越來越多。

當然,造成當下的局面也不能怪政府,實在是歐洲戰爭時各行各業掙錢掙得太爽快,以致歐戰一結束,日本、美國、中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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