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69章 決斷

與歷史不同,曾以「德先生、賽先生」、以及美利堅光暈撬動國內文化變革的胡適正陷入難以言狀的狼狽中。神武九年海原大地震讓「塞先生」羞愧的五體投地,他再也不能理直氣壯的對那些質疑「賽先生」的人大喊道:「拿出證據來!」,因為他自己就拿出不出證據證明Y大師在裝神弄鬼。

海原大地震如此,東京大地震更是如此——因為海原的前車之鑒,這一次地震不少西化分子專門請了電影公司坐著飛機前去拍攝,準備萬一不發生地震好使Y大師威信掃地,不想拍出來的結果讓看過影片的人全部入教。什麼「賽先生」,狗屁!還是佛祖顯神靈。

「賽先生」斷了腿,那以「賽先生」為依據、打算捆綁銷售的「德先生」也好不到哪裡去。等蔡元培京城一亮屠刀,「德先生」立即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反應到現實中——以前胡適在講課時塞些自由民主的私貨還有學生肯聽;蔡元培事後,他在課堂上僅僅誇耀美國都會引起學生們的噓聲,沒過多久,他和他那些新派人士就被北大全數辭退了。

後再到燕大,這裡雖是碩果僅存的教會學校,但境況並無好轉。不說他的名字已被學部禮部牢記,就連燕大本身也被全國士民排斥:有錢人家的子弟一個個退學而去;而沒錢人家的學生,畢業等於失業——吏部的潛規則就是不承認教會學校的文憑,商部及中華總商會的潛規則是所有經營實體不聘用教會學校的學生,工部下屬國有公司更有潛規則,教會學校學生作為民工替補使用。

如此排斥,此類事情引起的糾紛最後鬧到過大理寺,某幾個隱瞞身份的教會學生被僱主發現後,起訴工廠總辦用工歧視,大理寺判決的結果雖是學生勝訴,但第二天該工廠即到法院申請破產清算。用工廠總辦的話說,「生意可不做,銀子可不賺,但華夷之防絕不能忘!」一時商界、輿論好評如潮。

就是那麼的簡單,華夷之別四字即要了所有西化分子的命。這句滿清根本不敢喊出的口號,現在被士紳們喊得叭叭響——他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些穿西裝、舉文明棍的二毛子混到自己身邊來。這群忘了祖宗的東西,既然喜歡西洋,那就滾到西洋去,反正太平洋沒加蓋,游一游就到了,至於他們的洋大爹會不會排華,他們要不要關木屋,那就看他們運氣了。

當然,厭惡二毛子和禮待洋人並無衝突,畢竟人家遠來是客,不管其習俗再怪、體臭再濃,我中華都是禮樂之邦,都是要有待客之禮的,萬不可學滿人那般殺公使、圍公館。假使真要開戰,那也是光明正大的下戰書,大家結結實實的打一戰。

而我中華技藝不如西洋,那就從先秦名家的「白馬非馬」開始,補上邏輯思辨這一課,再潛心學習西洋技藝,以取長補短——既然我中華四大發明可由東方傳入西方,那為何西洋技藝不能從西方傳入中華?至於什麼民主自由、布爾什維克、無政府主義……,這和技藝有什麼關係?難道說四大發明傳至西方時,儒家三綱五常也必須傳到西方?那美利堅實行就是大民主、就是大文明?我中華稽疑院就不是民主?

……

如此種種,感覺水越來愈淺的胡適真心希望和梁啟超合作,共同打破這越來越黑暗、越來越落後的社會禁錮,但梁啟超顯然沒有這樣的想法。究其原因,那便是梁啟超其實是牆頭草,歐洲大戰之前他認為西方比東方好,歐洲大戰之後他的歐遊心影錄則開始反思西方是否比東方文明,因為在東方絕不會發生如此一場殺人千萬,費金兆億的世界大戰。

他在歐遊心影錄中還很意外的引用了楊銳關於西方文明的形象表述——浮士德,這個因被奢華誘惑而走出書齋與魔鬼簽有契約的十六世紀博士,總覺得知識就是道德、科學就是力量,素不知在通過科學獲得力量時,人類正在自己埋藏自己,慘烈無比的歐洲大戰就是明證。

站在牆頭的梁啟超左右逢源,哪邊佔上風他便鼓吹那邊的思想,玩的那是一個溜,可同位競爭的胡適就可憐了,他的博士頭銜真不如梁啟超的舉人頭銜好用。梁啟超西裝換馬甲,儼然又是一個任公,而他即便脫了西裝換上馬甲,一樣是個二毛子。

腐朽、落後、專制、野蠻、愚民、毫無人性……,凡是惡毒的詞語都可以用來抨擊當今復興會、以及復興會治下的國內的「落後」風氣,但僅僅是抨擊而已,還只是小圈子內的抨擊。在坊間,這種抨擊毫無影響,不但毫無影響,甚至有一種叫做「殺二毛」的遊行在孩童間極為流行。雖然胡適不明白具體過程玩法,但對其中一個情節印象深刻:一個孩子被數人抓住後,被問「落後還是進步?」,答之「落後」,即為同伴;答之「進步」,旁人則大喊「二毛子,殺!」,幾把當作劍的木枝隨即砍去。

孩子玩的只是遊戲,砍頭的只是樹枝,遊戲後孩童們依舊天真浪漫,不管輸贏都和好如初,可那些樹枝似乎砍在胡適心裡。他此時極為悲哀中華變得強大,要是像前清一樣怯弱,對洋人唯唯諾諾那該多好,那時候社會風氣是開放的、士紳是趨洋的、自由民主是有人聽的。可現在,即便美國也無法使中國變得「文明」、停止「野蠻化」,英國則不管你幹什麼,只要不危害大英僑民和大英商業利益即可,是以失去外國干涉的中華,只能永墮深淵……

……

各國大使的心理、一心想上位梁啟超胡適等人的騷動、還有封了地發了股票的軍中將校和復興會骨幹,這些人對於自己退下來作何反應都不是楊銳所在乎的。他在掌聲和閃光燈里走出稽疑院的心情無比輕鬆,他感覺從1903年決心革命開始、挑了二十四年的擔子終於要放下了。就目前看來,他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也沒什麼感覺沒有做完的,除了一件事情。

在數日後於文淵閣召開的秘密會議中,總參、禮部、外交部、情報局、商情局的頭頭都被楊銳召集過來,他必須在權力還在手中時討論並通過一項或數項計畫:討論是否消弭歐洲可能發生的第二次大戰;同時,加強美國的孤立主義傾向。

「加強美國的孤立主義?!」總參對文化戰並不陌生,中國現在對日本正開展文化戰——一部叫最後的武士正在籌拍;謝纘泰也不陌生,這是那天晚就上談過的。唯有禮部的王國維有些犯傻,文化就是文化,何來文化戰之說。

王國維是有才的,但有才不等於會用。見他吃驚,楊銳簡單的舉了一個例子:「靜安啊,你應該看過莎士比亞吧?上面的猶太商人夏洛克是個什麼形象?」

「是個視財如命的商人。」王國維想了想才一如既往的歪著腦袋答道。

「對啊。看過威尼斯商人的莫不痛恨猶太人,如此潛移默化,說不定何時歐洲數百萬猶太人就會被洋人殺的一乾二淨,這就是文化戰的典型。看似潤物細無聲,但在關鍵時刻就會像炸彈一樣爆炸。」楊銳道說著猶太人,心中卻想著已轉移至美國的傅滿洲。「任何一個文明中,都有潛在的、尚不被人們所發覺的傳統,排猶如此,排華也是如此,孤立主義也是如此。

我們要想辦法加重美國人的這種情緒,讓他們深信跑到美利堅之外去打仗完全是猶太資本家的陰謀,是違背了上帝的意志用美國人民的血肉幫腐朽的英法意三國築起戰壘;我們還要更提醒每個美國人英法意三國欠他們四百多億戰債到現在都推三阻四不肯錢;還有要展現歐洲大戰的血腥和殘忍;如果發生經濟危機,那就更要把根源朝歐洲大戰上引……」

楊銳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看著陷入沉思的諸人再道:「這花不了多少錢,一年都花不了一百萬,我們派人、派趙六(白人組)到美國去,去找類似題材的小說或報道翻拍成電影,去找虔誠反戰的清教徒參議員,很快就可把這個股風給煽動起來。

禮部、外交部要加緊研究清教徒教義,清教徒的習慣和嗜好,還要研究美國現今的流行語言、有影響力報紙專欄記者的特點和收買辦法,還要關注那些知名的廣告公司,廣告是文化的最好載體;再一個則要準確把握住美國國內政治力量的變化,國會裡面有多人站在孤立主義這一邊。一些東西民間再怎麼推,還是要參議院出面才能登堂入室。」

說到此楊銳忽然看著謝纘泰,「重安,明年柯立芝的任期就要結束了,大選共和黨的競選人有沒有確定是誰?」

「暫時還沒有。」謝纘泰不知原歷史是胡佛當選,但此人歐戰後賣糧失敗,怕是競選不了了。

外交部沒消息,楊銳只好看向情報局的張實。他果然有消息:「先生,如果不出意料的話,共和黨這邊應該是道威斯,民主黨則是阿爾弗雷德·E·史密斯。」

「道威斯?哪個道威斯,拿了炸藥和平獎的那個嗎?」楊銳錯愕。

「是的,先生,就是他。」張實說道。「本來有人想提名胡佛,但他在農民心中形象非常差,大家對歐戰後農業蕭條記憶猶新,很多人都說他是個騙子,共和黨擔心提名他參選得不到農民的選票,所以換上了道威斯。這個人以直言好鬥著稱,敵視社會主義,標準的共和黨。」

「嗯……」本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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