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53章 轉身(五)

基調是定下了,只是接下來還有很多相關的問題,首先要面對就是基層放開之後的執政問題,失去農會的動員能力後,即便有關外諸省的席位,復興會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統治稽疑院,且對真正民選上來的代表也無法任意操控,雖說不在乎誰上台執政,可萬一國民黨或者其他黨派的人上台後搞普選怎麼辦?

章太炎幹完酒之後就問了這個問題,楊銳對此早有考慮,他道:「在我的計畫中,復興會最終是要轉型的,不過現在提前了。復興會這個集團不會成為百姓的代表,而將成為掠奪者,將這些年來國家建設出來的經濟成果吞噬私有掉。這就等於說在以後,如果不威嚇控制,原來的那些農民不會再投我們的票,用璇卿的說法就是僭主政權人人痛恨。

現在分封給了我們這些人保障,但也將我們和底層百姓做了一個界線分割,就是說我們以後真正能依靠的只能是地主和士紳了。為什麼我會提宗族自治,因為那才是我們要拉攏的人,同時通過取消農業稅縮小選民範圍,可以使投票結果更有利於我們。這樣,趁我們在農民中的名聲還沒有完全敗壞,近二三十年執政還是可以的,但要想像以前那樣百分百控制稽疑院,卻是不可能了。」

楊銳說完再道:「枚叔,你們不會沒想過分封法案通過代表著什麼吧?這叫做挪屁股,復興會以後雖然還代表先進生產力的發展方向,可再也不是農民黨,而是權貴黨,所以我要推出宗教,以加固統治基礎,這不就是你們要的結果嗎?」

楊銳說的時候看著章太炎和王季同微笑,可他的笑意卻是那麼的自然,他其實是想一直把百姓「代表」下去的,不想現在扯破了這層皮,想代表也代表不了。

「我和枚叔幾個有過考慮,但是沒有考慮的這麼深。」章太炎沒說話,王季同開的口。

「那我再問你,要是……」楊銳本想問『如果齊清源沒有兵變,你們會不會把我軟禁起來』,但想到大家立場都一致了,這種傷和氣的話還是不提的好。他改口道:「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接下來的步驟我們可要緊密團結。」

「接下來的步驟,什麼步驟?」章太炎問道:「取消農稅嗎?」

「農稅是一個,但第一個不是農稅,第一個是給地主百分百的補償。」楊銳道。

「可,可我們沒錢啊!」章太炎之前就聽過地主的補償問題,不想楊銳將其放在第一。

「不必要現金,股票即可。」楊銳說道。「歸一教成立後,保護私有財產一定是要寫入教義的,還有科學思辨也要寫進去,最後唯物辯證法也一定要進去,這個非常重要。比如,資本家剝削工人不能說不仁,我們應該辯證的看問題。資本家如果不剝削工人,他就沒辦法積累資本再投資;他不擴大投資,經濟就沒有發展;經濟沒有發展,那百姓的生活水平就沒辦法提高,所以,單看資本家和工人,確實是不仁的,但辯證的看,這就是仁的表現。」

楊銳說著說著居然扯到了宗教教義,還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章太炎聞言笑道:「這不和布爾什維克回答我們的一樣嗎?」

布爾什維克的戰時共產主義極為殘忍。有一次楊銳關心蘇聯人民的生活水平時,駐華大使迦納罕同志就轉述了偉大革命導師李寧同志的講話——布爾什維克的同志要學會用辯證法看問題:俄國農民的不幸和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並無矛盾。既然辯證法可以解決戰時共產主義和共產主義社會的矛盾,那自然也能解決不勞而獲資本家和血汗工人的矛盾。一切都是辯證法,唯有屁民最遭殃。

之前這只是針對布爾什維克辯證法的笑談,不想楊銳卻要將其寫入基本教義。章太炎笑過之後楊銳接著道:「我就是舉個例子,反正你記得把唯物辯證法寫進去就是了。我們以後的具體步驟就是:由新成立的歸一教提出,國家現在比以前富裕了,以前折價的地款是不是要重新補償。我相信這樣一來,歸一教會獲得越來越多士紳地主的支持,而我們也可以藉機下台,然後拉一些地主士紳入會。」

「那農會出身的幹部會員怎麼辦?」王季同知道楊銳要幹什麼,但擔心復興會內亂。

「地主那邊進行補償,原有的會員就分會產啊。」楊銳道。「天字型大小我準備將它從國有公司裡面剝離出來。開國前後的賬目都在,大家按照投資分家,我們不佔國家的便宜,國家也不要佔我們的便宜。」

「竟成你這是……你這是……」章太炎忽然有些激動,但最後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怎麼?私分國有財產是不是?」楊銳幫他把話說出來了。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心理上也又準備,可他還是有些激動——不曾一次,他發誓國有公司絕不能私有化。

「你這樣……,」章太炎嘆氣,「國民黨是不會同意的。」

「國民黨不必理他!」楊銳不屑於國民黨,「既然要保護私產,那自然要按照當時地價補償地主,我們沒有現金。即便有現金,也不能拿出去,不然通貨膨脹更受不了,所以最後只能給地主國有公司的股票,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哪來那麼多反對?

天字型大小本來複興會的會產,我記得當初是以公私合營的方式注入國家資金的,現在將復興會在國有公司里的股份按照會齡發給那些沒拿到好處的會員,何錯之有?」

「可……這怎麼能分得清?國有公司的利潤又不少都是靠政府行政手段達成的,這又怎麼算?」章太炎忽然很是氣憤,彷彿現在所面對的這一桌子菜,就是民脂民膏一般。

「那復興會管理這個國家,國內生產總值已經翻了一倍,這又怎麼算?按照公司管理的持股辦法,百分之十五的公司股份歸員工,我們豈不是要佔整個國家股份的百分之十五?」楊銳也不高興的反駁道。他覺得是章太炎將自己引入這條路的,現在上了路又嫌棄這對百姓不公平,成什麼道理。

「你這是私分民財!」章太炎扇子一扔,猛然站了起來。

「枚叔!」旁邊王季同見兩人要吵起來,馬上拉住了章太炎。「竟成,有話好好說嗎,何必這麼大聲,別人聽到了該怎麼好!我們這不正是在討論嗎,又不是說一定要這樣做。」

「不是不一定這樣做,我們只能這樣做。」楊銳並無妥協的意思,他再道:「國有公司一部分補充給地主,一部分剝離出來,分發給復興會會員,以及一些資格老、立過功的農會幹部、烈屬和軍屬。這其實是復興會和政府在資產上分家,以後大家經濟上就界線分明了。除了國有公司,國家銀行也要改組……」

耐著性子聽楊銳說到國家銀行,勉強坐下的章太炎忽然打斷道:「兩千多噸黃金可是國家的!」

「我知道是國家的。」楊銳笑,「國有公司徹底清算後,復興會和士紳地主們掌握著巨額資產,這些資產遠遠超出兩千多噸黃金的價值,」他見章太炎不知道兩千多噸黃金值多少華元,便提示道:「一億華元就是七十五噸黃金,二千噸也就只有三十億華元,可我們持有的以及補償地主的絕不止三十億華元,所以,真要去擠兌,這些黃金還不夠付。」

「那你想幹什麼?」章太炎斜看著楊銳,到今天他才覺得這個人居然這麼壞,簡直翻臉無情。

「我不想幹什麼,黃金又不能吃。」楊銳笑道:「關內各省地主拿到補償後,成立完全私有的省立銀行,然後這些銀行再聯合我們控制的關東銀行和僑商銀行,一起入股國家銀行,以改組成立新的國家銀行,改組後這個銀行擁有華元的唯一發行權,且其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歸於我們和諸省私營銀行所有。」

「要是我不同意呢?」章太炎忽然想起當日在文華殿楊銳說的那些話。

「不同意那就撤銷分封,走回原路。」楊銳道。「枚叔,你不要想著這是百姓、那是百姓的,百姓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人,他們的意願沒辦法體現出來,所以百姓的其實就是官僚的,這和你之前反對國家主義是一個道理。既然你不許我僭越百姓的權利,那我現在要拿回覆興會的權利,這難道還不行?」

「可我們這是在私分這個國家!」章太炎聲音里有激憤也有無奈。

「何為私分,所有的國有資產都在國內,又不是要搬到國外?且這本就是我們的,拿回來有什麼過分?!」楊銳道。「我即便是有一億華元,最終也還是要拿去投資,這同樣是發展國民經濟,並且,這些錢從法律上來說是我私人的,對它的盈虧我要擔負一切責任;但是那些官僚呢?張之洞的漢陽如何?我們為了整改漢陽花了多少錢?國家又損失了多少?這確實是國家的,也是百姓的,可百姓們究竟從中得到了什麼好處?他們不但什麼都沒得到,還要不斷掏錢去填窟窿,真正得到好處的只能是那些貪官。

我知道分封是不能取消了,齊清源還有孑民搞得我們幾乎要失去最基本的信任,若再取消分封,那很多人就會想:這是不是要重演明初朱元璋做的那一切、我們是不是會不得善終?我們既然到了現在,就只能往分封的方向走,除了這個,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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