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楊銳將思路細細捋了一遍後,便在某一日的晚間請章太炎王季同兩人到家中赴宴——此時東邊道是他的封地,這段時間因為他病重,地方上的名流仕紳、獵戶百姓,沒少送東西。按照管家的說法便是這些東西吃幾年都吃不完。這一次章太炎王季同來,正好可以擺個流水宴,從黃昏吃到半夜。
大病之後的楊銳雖然有些消瘦,可精神還是極好的。含笑將章王兩人迎入花廳後,他又笑問道:「枚叔最近一個人處理國務,感覺如何,這總理做的爽嘛?」
章太炎就是個瘋子,但他在台上,下面的官吏並無楊銳那種威壓,同時他又常忽略一些細節,國務照說要比以前少,只是蔡案還在審理,被殺的官吏如果補充又是件大事,且國外也正值多事之秋,所以這段時間忙的有些腳不旋踵。此時見楊銳笑問,章太炎當即捻著鬍子嘆氣道:「剛剛跟法國大使吵了一架,他們……他們簡直是欺人太甚了!」
「是德國魯爾的事情?」楊銳一邊請他們就坐吃菜,一邊問道。
「正是。」章太炎點頭,他大聲道:「他們明知道佔了魯爾什麼也拿不到,可就是要派兵過去,這都幾個月了,到現在還不撤兵。他們這麼做,更會激起德人的憤怒,到最後說不定又要開戰,結果又是死傷巨萬、勞民傷財無數。真是愚不可及!」
「法國人這是在作死,何必理他們。」楊銳想著按照歷史運轉的歐洲局勢,又想著國內調整後國際局勢會如何發展。聽聞魯爾危機有些竊喜,不過對法國真不怎麼在乎。
「可再來一次歐洲大戰真的好嗎?」章太炎道。「美國已經很強大了,再來一次歐洲大戰,他勢必接替英國成為世界霸主,這對我們並不是什麼好事。」
章太炎明顯對英國更有好感,用他的話來說,那就是英國只喜歡做生意,只要大家都能掙錢,他不在乎你的內政;可美國不同,美國天生一副欠抽的模樣,還喜歡到處指手畫腳,若是一般人指手畫腳也就罷了,可中日朝三國聯合起來都抽不過美國,於是這隻美國蒼蠅「嗡嗡嗡……」四處亂飛亂叫,讓人心煩意亂——有一次美國駐華大使芮恩施還悄悄接見了基督教青年會中的幾個蒙古青年,贊同他們建立蒙古國的主張。
章太炎如此說,楊銳則笑道:「枚叔這樣想不是不對,可萬一美國人不參與歐洲戰事就在亞洲開戰呢?歐洲大戰即便有萬般不好,可有歐洲頂包,我們最少是安全的。」
「那要美國人打完歐洲打我們怎麼辦?」章太炎追問。
「這……」楊銳倒被問的愣住了,他其實也有這種擔憂,此時見章太炎問,只道:「所以我們希望歐洲、確切的說應該是德國,只有她才有開戰的慾望,要在她有開戰跡象前與其斷交,省得事後國際社會將德國挑起戰爭的責任推到我們這邊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章太炎還沒出聲,王季同就嘆了一句,他嘆過再道:「竟成,我們真的要為了維護中日盟約而不惜冒與美國開戰的危險么?」
「嗯。」楊銳重重點頭。「日本若不為我所用,必為他人所用。」
「可日本現在對美俄都極端仇視啊!」王季同道,他對楊銳的外交策略,特別是對日策略很不明白,今天見到,是以想問個究竟——為何要為了維護中日同盟而不惜交惡美國。
「仇視那更要結盟,以防止日本貿然對美開戰。」楊銳認真道。「想想吧,美日開戰,雖然日本海軍搞了個什麼九段擊,可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我們能坐視日本覆滅,然後讓美國人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扶持出一個親美政府?這顯然是比菲律賓更危險的存在。若真到了哪一步,我們最好的做法便是全國皆信基督教,然後讓美國人為所欲為。」
「這怎麼可能!」章太炎吃驚道。他素來認為楊銳是很有鬥志的一個人,不想他也會服軟。
「怎麼不可能?」楊銳苦笑。「日美都聯盟了,那我們還打什麼?難道還能趁日本沒有戰敗前突襲東京、佔領日本島?這還不如中日聯盟與美國打一場。」
「那要是中日不結盟,而日本不對美國開戰呢?」楊銳說的只是日本對美開戰的可能,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那就想想西班牙吧。」楊銳道:「西班牙當時並未與美國發生實際衝突,可美西戰爭還是發生了,當時美國正處於經濟危機之中。現在美國經濟看似火爆,其實的禍根早在一戰時期就埋下來了。她現在是通過提前消費勉強支撐經濟,一旦提前消費結束,那經濟自然垮台。美國將陷入比美西戰爭前還恐怖的經濟危機,而且危機將遍布全世界。
經濟將影響甚至是決定政治。一旦經濟蕭條,各國政局都會發生急劇變化,其他國家不說,美國若是不能自動走出危機,那隻得走向戰爭,而他值得打的,除了中日還有誰?」
「可情報局不是說英美之間存在戰爭的可能嗎?」呆了好一會兒,章太炎才開口。
「英美之間的衝突只是市場的衝突,也就是大英帝國對美國不開放消費以及原諒市場的衝突,這個衝突並不是無解的,畢竟英國同文同種還同教,工業更不會給美國帶來致命威脅。中日和美國是異教文化,且在工業上存在致命競爭,這兩個衝突都不是對美降低關稅、開放市場可以解決的。除非把我們的工廠都拆了,要不然美國人怎會放過我們?」楊銳看著傾耳細聽的兩人,無奈的道。
「那真要開戰,又……又會發生於何時?」章太炎有些結舌。楊銳第三屆內閣前就提過美國威脅論,可當時諸人大多以為這是他要連任的一個說辭。現在章太炎上台已過半年,楊銳所說的那些衝突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他不說,單看中國的國際收支平衡就知道了——中華無數機電產品、化工產品行銷全世界,換來巨額外匯。光收音機就出口二百八十萬台、佔全世界總產量百分之八十;汽車、冰箱、空調、塑料,這些產品更充斥全球、暢銷世界。長此以往,不要二十年,只需十年中國便可超過歐洲任一一個國家,成為世界第二。
「經濟危機如果是神武十八年發生,正好是美國第三十一任總統的任期,這一任的總統會以為危機像以前那般很快就過去,所以這一任不會有什麼狀況,甚至中美關係還會走近。但等到下一任總統時,情況就不是這樣了,此時經濟危機已有四年,明眼人都知道這不是單靠自然恢複或者美國自己就能拉動復甦的,所以戰爭這個詞將會從美國人腦海里跳出來。
要是別人打仗,自己賣貨,像一戰時那樣肯定是最好的。可要是全世界都太平無事,說不定美國就親自下場了。」楊銳道:「我的判斷是,如果世界和平,那美國第三十二任總統不挑起戰爭,第三十三任也會挑起。第一個危險時刻是第三十二任臨近結束的時候,這個總統還是不能恢複經濟,然後遍受民眾和黨內指責。既然如此,為了連任,那他還不如挑起一場戰爭或者衝突,這樣既能振興經濟,又能保證連任,豈不美哉?」
「第三十二屆總統?」章太炎對美國總統任期不熟,不過王季同熟悉,他解釋道。「如果神武十八年發生經濟危機,那麼現在的柯立芝總統應該連任,第三十一任總統的任期就是神武十八年到神武二十二年,這一任總統不能復興經濟,自然是換人。第三十二任總統將是神武二十二年到神武二十五年。美國總統提前一年競選,所以竟成說的時間很可能是神武二十四年,不晚於二十五年年中。」
「神武二十四年?」章太炎猛然吃了一驚。「只有十二年了。」
「嗯。十二年。」楊銳笑著點頭,「這是第一個危險時刻,即便這一關過去了,下一屆若經濟還是不能復甦、全世界還是和平,那美國人還會想著開戰。不開戰,美國就會逐漸被我們和日本超越,她再也不是新型經濟、新興產業的代表,美國人會像一戰前英國的紡織廠主看待德國工廠經理那樣看待我們的公司總辦,他們絕不會甘心的!」
楊銳說完又聳聳肩,苦笑道:「我這個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就是沒有人相信。有些人,比如孑民,他全然相信美國是民主之國,是正義文明的化身。他這是把西方的正義和我們常說的公義弄混了。
東方對本族本土以外的人素來見死不救,西方則對不屬於同一教派的人見死不救,更何況我們和西方人不同教也不同種,絕不是同類,還有什麼正義的基礎?再說,什麼是正義?我們看來道義即正義,可而在西方人看來,有利即正義。道義、正義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卻偏偏說的煞有其事。」
「竟成是說,從神武二十四年開始,我們就和美國就處於戰爭危機之中?」王季同沒理會楊銳的抱怨,他只是想知道楊銳的判斷。
「基本是這樣。華盛頓海軍條約維繫著亞洲太平洋地區的平衡,有它在,打大戰的可能性不高,但它只能管十五年,也就是在神武二十六年年底到期。如果之前沒有發生大規模戰爭,那在神武二十五年將會召開第二次限制海軍軍備會議。這次如果勉強能達成一致,戰爭的可能性才會大減,但這一次絕不會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