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48章 教化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在天氣逐漸轉涼的時節,南北兩面的大事都有了結果。正如謝纘泰判斷的那樣,有第三國際參與的罷工流血出人命是必定的。罷工的第二日就因罷工隊伍與警察衝突發生命案——誰也說不清楚誰先開的槍——英國駐華大使解釋是因為遊行隊伍中有人先對警察開槍,警察才開槍還擊;而國內不少報紙頭版則以大黑字標明這是帝國主義欺壓華人、草菅人命的罪證。

到底是怎麼回事紫禁城內諸人極為清楚,但出了人命總是要出些聲音的,所以謝纘泰在新聞發布會上對港英當局進行譴責,不過譴責完港英當局,他又對罷工方的行為和組織表示不滿。用他的語言就是這是一次「境外反華勢力」組織的罷工,其政治目的和罷工手段正在被大中華政府調查。

謝纘泰後來的表態當即遭到新聞發布會上某些記者的反駁,反對最激烈的是京報記者周飄萍,他直斥謝纘泰不愛國,不為華人張聲卻為英帝辯白,應該馬上辭職謝罪。

復興會元老絕不是浪得虛名之輩,謝纘泰加入復興會之前就在香港辦報,他並不是那種脫了稿子就不會說話的草包。聽完周飄萍的指責,他當即拿出國安局張承樾提供的證據——一份眾多工人畫押領款的花名冊和若干工人領錢的照片,對眾展覽後開始質問是誰給罷工工人提供的日薪?是誰開辦了工人夜校和工人文化講習所?是所謂的世界工人階級所為,還是某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陰謀集團?

謝纘泰如此質問周飄萍,他自然無言以對。謝纘泰又趁勢聲明,在港華人採取合法且平和的方式爭取自己的權益政府一定支持,但因為某些陰謀家的支持和慫恿採取流血手段,這便是一種綁架全體國民之自私行為——政府如果不支持,就說政府不愛國民、不為國民做主,是賣國政府;政府如果支持,那罷工背後的組織者就更會提出不切合實際的復工要求,最終將事情越撓越大,其結果、其目的就是要中英兩國交惡、甚至交戰。

他最後做了一個結論:就是政府絕對不支持有「境外反華勢力」介入的中外衝突,同時,政府將繼續收集證據,以拆穿「境外反華勢力」的陰謀。如果其中有華民違法,那麼民部將會發出通緝令,逮捕這些圖謀不軌的人員。

謝纘泰在新聞發布會上所提供的證據和發言顯而易見的扭轉了國內輿論,但這對香港的罷工卻毫無影響。罷工的工人本就大多不識字,而且他們已經被「組織」起來,即便有老實的工人不想罷工,拿著棍棒的工人糾察隊也會「教育」他們,讓他們知道無產階級的力量。謝纘泰的發言很自然的被杜雯等人斷章取義解釋為賣國從而被工人仇視。而港英當局的無能,使得這場罷工一直持續了五十八天才最終結束。

當然,對北京政府立場心領神會、且受到其他航運公司支持的港英當局並未答應罷工者的任何要求,他們因為五國(中日法美朝)的支持,加派了在港警力,開始逮捕幕後的組織者和鼓動者。罷工結束後,在謝纘泰的倡議下,中日英法美荷朝泰八國代表齊聚北京,針對境外勢力組織操縱的香港罷工,商討今後類似事件的解決框架和辦法,經過各方的努力,各國代表達成共識,形成一系列處理條文。

香港罷工本是布爾什維克在波蘭失敗後開闢東方戰線的開始,只是沒想到事情不但沒取得效果,反而使得西太平諸國對第三國際的顛覆活動緊密合作。這不得不說是第三國際主席季諾維耶夫的失敗,而這個失敗又被托洛茨基抓住——他此時正被季諾耶維奇、斯大林、布哈林等人攻擊——托洛茨基完全反對罷工這種小兒科式的顛覆活動,認為只有真刀真槍的進攻才能打敗日漸虛弱的資產階級政府。

只是偉大的李寧同志此時還未去見麥克思,托洛茨基再怎麼希望世界革命也不會得到李寧同志的認同,俄國此時真正要的是休養生息,沒有工業、不實現電氣化,不要說世界革命,就是保衛布爾什維克的堡壘紅色俄國也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情。

罷工的事件到此告一段落,而京師大理寺對蔡元培的公審則是一波三折,最開始時蔡元培堅決宣稱自己是為了奪權,以取代現任總理施行獨裁統治,他刻意將自己能如此作為的最終原因歸罪於復興會的專制和不民主。因此他的言亂當即引起無數嘴炮、西化分子對復興會體制的謾罵和指責,彷彿殺人的不是蔡元培而是復興會。

在嘴炮們的詛罵和譴責中,公訴人提交的證據逐漸拆穿了蔡元培的謊言。面對公訴人「為何不與齊清源貪污集團聯手政變」這個問題,蔡元培支支吾吾,辯稱他當時難以相信齊清源是真的扣押了楊銳;但其秘書徐寶璜的證詞則徹底將局勢反轉——身為兄弟會成員的他難以對法官撒謊,當檢控方挑起其對大清洗的愧疚和負罪後,真實之言就不斷的從他嘴裡冒出來,他第一個證明蔡元培是為了實現民主共和才大舉殺人。

除了徐寶璜,還有更多的證據證明蔡元培之政變基本可以解釋為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藝術秀。雖然血腥殘忍,但其本意卻是要民眾認識到獨裁專制政體的危害,而認識的最好辦法就是製造一場大屠殺。

當然,再多的證據在嘴炮和西化分子們看來也是執政者偽造的,素來獨立的司法系統也被他們頻頻懷疑與復興會勾結。但在八月最後一次庭辯中,為了使父親減輕罪責,蔡無忌提交的兩封蔡元培親筆信結束了這一切:蔡元培在最後一封(交待蔡無忌在其死後才交給妻子的那封)信中,蔡元培安慰妻子之餘,坦言自己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深愛的國家實現民主共和。

信是未拆封的,當庭宣讀的效果無異於十二級地震,嘴炮黨和西化分子們當即震的里外皆酥,他們一個個狼狽而退,躲到了不知名的地方。翌日,帝國日報就以「民主就要殺全家」為頭版標題全文刊登了這份信;同時文章再一次鼓吹帝制的優越性,認定能給百姓帶來幸福和安定的只能是皇上萬歲爺,「民主共和」除了殺人只能是殺人。「民主就要殺全家」的標題和文章雖然惹眼,但比文章更重大的新聞是蔡元培當夜於獄中自盡,享年五十五歲。

蔡元培的死雖然意外,可卻諸人的預料之中。即便稽疑院同意將其赦免,他也無法繼續活下去,他之所以還能站著受審,就要希望自己能完成臨門一腳,不過,千算萬算卻最終失敗於自己當初的疏漏,既然無法成功,那便投身從仁,是以當夜他就極為決然的走了。

威廉·雷奧、虞輝祖、蔡元培,開國八大國公已去其三,還有一個卻還在病中、命懸一線,真要這個國公也去了,那舉國可真要昏亂。得知蔡元培自盡的當日,京中民眾自發前往寺廟為總理祈福;次日,從「民主共和殺全家」中猛然醒悟過來的國民也自發為總理祈福。

國內海外的香火一時大盛,可楊銳的病還是老樣子,不見好轉也不見惡化,待九月天漸漸轉寒,他才終於慢慢好起來。此時女兒早就出生,楊無名傷也痊癒——只是留下了永久的殘疾,而罷工、蔡元培早就遠遠的去了,對他而言,這似乎是一個新世界。

……

第三屆內閣中,章太炎雖就任副總理,禮部尚書依然由他兼任,可五·一五大清洗後,實際負責禮部事務的鄧實、黃節、王小霖等人因國粹黨嫌疑被殺的一乾二淨,宣揚國粹之人只殘留於各所大學堂中。章太炎對此欲哭無淚,重組時他本想讓得意弟子黃侃就任禮部尚書一職,可黃侃本就怕兵,經歷那極其恐怖的一夜後,此人更是對官府、官兵避之不及。

他不就任,尋來尋去的章太炎最後找到了王國維。此時的王國維在鼎革就開始享受的特殊津貼滋潤下學術成就甚多,哪裡會想去做什麼禮部尚書,他做研究都還來不及,可畢竟他之前因為宗社黨復辟一案求過章太炎,是以好說歹說,在章太炎吞蒼蠅一般同意他身著滿清官服就任後,王國維最終同意去禮部就職。

想當年廷尉大人沈家本也才穿麻衣就任,到伍廷芳這一任,廷尉府大小官員雖然不著麻衣,衣服的樣式換成了中式法袍,雖不和前明官服完全相同,卻也是類似的。可如今偏偏跑出個身著滿清官服、胸掛朝珠、日日出入紫禁城的滿臣尚書,著實讓京里京外非議了一番。

雖是非議,可這終究是老一派的氣節,不論什麼主帝客帝,大家心中只有君臣,沒有主客。王國維認為身著中華官服就是貳臣,又素來一身白衣、腦留大辮,所以非身著滿清官服不能證其清白,現在這種行為,被他認為是滿清官員被大中華政府聘請,該官員效忠的依舊是前清光緒帝。此種書獃子的行為雖然幼稚,可無人去笑,更無甚可笑,這總比那些削尖了腦袋痛罵前朝光緒以迎合當下的文人嘴炮好許多。

一瘸一拐的楊無名讀完大公報關於新任禮部滿臣尚書王國維的評論後,臉色蒼白的楊銳倒也忽然笑了。若是換一個其他什麼人,他一定會這是在沽名釣譽,可王國維不同,除了愚忠之外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解釋來。這個在北伐將完未完時自沉、更在很早就預言「以共和始者,必以共產終」的書獃子,他忽然想見一見。

「無名,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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