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42章 過去

一切皆有意外!

五月十五的月亮雖然圓,但天空雲層厚密,那月光被雲層一濾,只剩下灰色的微光,天地間還是黑乎乎一片。這讓本想趁夜趕往縣城的楊銳苦笑:這麼黑,路怎麼走?要是迷了路怎麼辦?楊銳想著夜間的行程,楊無名則在用力啃一塊軍用一號乾糧,吃了兩噸紅薯的他即便嫌棄軍用乾糧,此時也吃的津津有味。

「好吃么?」無比黑暗悶熱的青紗帳里,楊銳看不到兒子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牙齒的格格聲和咀嚼聲。他撫摸著兒子的頭,後又整了整他的防彈衣,動作中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慈愛。

「嗯。」楊無名顯然不在乎父親的愛護,小肚子越吃紅薯就越俄,眼下這乾糧就是人間絕味,堪比他一心想要的炒飯。

「司令……」葉雲彪給曲尺手槍推上了彈夾,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該不該開口。

「感覺不對是不是?」背上寒毛忽然豎起的楊銳把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說了出來,黑暗中無法目視,但還是能感覺葉雲彪在重重點頭,他的眉頭擰在一起,面容也是愁苦的。

「感覺被盯上了。」葉雲彪道:「一出去恐怕就……」

「沒這麼糟糕吧。」楊銳苦笑。白天在飛機上看時,這地方青紗帳不少,他不相信農兵們能那麼快找到自己。「我沒有聽到狗叫。沒有狗,他們不可能那麼快找到我們。」

「也許是吧。」葉雲彪並沒有堅持自己的觀點,他只是提出自己的方案:「司令,我覺得還是分兩路走為好,您帶著無名和濤子一組,我和周寶衡一組。我先走,行了你再走。」

「我……」楊銳吸了口氣,若是只是他一個人他絕不會同意這個安排,這是分兵,但考慮到兒子,他一頓之後最終點頭道:「好吧,我同意。手榴彈你們都帶著就是。」

「給了濤子兩顆,其他都在呢。」葉雲彪聲音里多了一種輕鬆,他還特意的拍了拍腰際,那幾顆手榴彈被他拍的「啵、啵」直響。

楊無名吃完那半塊乾糧後一小會,將之前俘虜的農兵再一次打暈後,行動便開始了。打頭的葉雲彪盡量扶著沙沙直響的玉米稈,帶著諸人憑著記憶走向那條母豬河。過了河就是汪疃村,村子再往南過去三十里就是縣城。當然自己這些人是不能這麼走的,應該沿著河再繞遠一些,繞過汪疃再往南,如此才有躲避農兵的可能。

在青紗帳里行走就好像蒙著眼睛在被子里橫衝直撞,待所有人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時,前面的葉雲彪才招呼諸人停下,他此時已經到了青紗帳最外面。毫無月光的夜裡,通過不均勻的黑色,他能感覺外面是一窪一窪的紅薯地或花生地,再遠則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什麼;但除了遠處村莊的狗叫,隱隱約約的,他還能聽到細微的流水聲,也許不遠的地方就是母豬河。

沒有說話,葉雲彪按照之前說的行動,他拍了拍周寶衡的肩膀,兩人當即貓著腰摸了過去。站在青紗帳盡頭,楊無名忽然拉著楊銳的胳膊低聲道:「父親,我怕……」

「怕什麼?別怕。」楊銳小聲的安慰,畢竟是只有十三歲的孩子。

「不能和他們講和嗎?」楊無名再道。他只把今天一天的經歷當成了昔日京城小孩子間的「戰鬥」,以為不合適即可宣布罷戰,改日再來。

「不能。」楊銳回過頭沉聲道,隨後拍了拍他臉道:「你要是怕了,傳出去一定要被人笑話的。還記得你麗貝卡姐姐嗎,她可是在你雷叔叔不在時親自指揮部隊打仗,還打贏了,德國士兵沒有一個不服她的。你不想像她一樣嗎?」

假小子麗貝卡一直是京城太子黨的頭頭,她一走原本團結的『隊伍』立即四分五裂。楊銳的激勵讓楊無名忽然有了些勇氣,可睏倦飢餓了一天的他依舊精氣神不足。只聽他道:「可是……可是……」

他正說著可是,遠處忽然『轟……轟……』『砰……砰……』接連巨響,槍火之後隨即是無數人的吶喊:「殺曹貴忠!莫走了曹貴忠……殺了曹十萬……」

「娘的!有埋伏!」楊銳口呆目瞪之際,旁邊的濤子低聲罵了一句,雖然那一邊火把一個接一個亮起,可他沒有舉槍,而是拉著楊銳道:「司令,我們走另外一邊。」

『轟!』這下是手榴彈爆炸聲,楊銳看著那四射的火光,不捨得走,「他們怎麼辦?」

「哎!司令!!」濤子並不是一個善於言辭之人,他一把抱過楊無名就往青紗帳里鑽,弄得楊銳只有跟著他一起鑽。兩個人無頭蒼蠅一陣亂竄,再也不辨東南西北。

跑了良久,也躲避了良久,朦朧中,閉目休息的楊銳忽然聽到幾聲慘叫和詛罵:「……丟你老母……,你們知道抓的是誰嗎?是總理……是總理大人!是楊竟成大人!……啊!你們這些人死定了……啊啊……,撲街……我丟你老母……啊啊……丟你……」

「是那個廣佬。」濤子的語氣里有一絲喜悅,他不相信隊長會死。

楊銳的手壓著楊無名的耳朵,可即便這樣楊無名還是能聽得到——他腦袋縮在楊銳懷裡。此時周寶衡的叫聲極為慘烈,這讓楊銳能想像出他此時正被生鏽的矛頭折磨——持矛的農兵不斷攪動他身體里的矛頭,以增加他的痛苦,讓他忍不住慘叫。

「曹貴忠,你跑不了了,還是趕快投降,好落一個全屍……」楊銳不忍細聽時,外面傳來了膠東國語。從國語的純正度看,這應該是一個官兒在說話。「別躲了,都看見你了。別想著千軍萬馬來救你,這不是你的地界兒……,你就算真是楊竟成,也得死在這兒!知道嗎,京城已經變了天了,天下姓蔡不姓楊,你不死蔡總理怎能安心……」

喊話之人嗓門極大,並且很明顯的,從被俘飛行員口中,他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詭異的是,既然知道了真相,這些人為何還要置自己於死地?楊銳很想不通。難道是因為那十萬塊懸賞的原因,放過自己就沒有十萬塊?

楊銳正想著,一邊的濤子道:「司令,我去把他們引開!你和無名往河那便走,」他隨即指了個方向,而後又把軍用指南針和兩顆手榴彈塞到楊銳手裡,再道:「司令您保重,濤子是生是死都是您的兵!」

「不許說這種話!」楊銳心中激蕩,狼狽睏倦中他的眼眶還是一熱,差一點流出淚來。「你聽好了,你必須給我楊竟成活著!」

「是,司令!」『呼』的一聲,濤子行了個軍禮,而後不待楊銳回禮就轉身去了,不待一會,狙擊槍清脆的槍聲便傳了過來,再就是那些農兵的聲音:「不要走了曹貴忠,不要走了曹十萬……」

抓著楊無名的手劇烈的顫抖,好一會楊銳才平復了心情,他拉了下白朗寧手槍的槍栓後沉聲道:「跟著我,別掉隊!」

楊無名此時已經和楊銳綁在了一起,楊銳一走他自然被皮帶牽制往前走。父子倆蒙頭走了不知道多久,正以為方向錯了的時候,猛一股涼風吹來,青紗帳到頭了。

「撐得住嗎?」楊銳喘著氣問道,此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雖然每一天都晨跑晨練,可二十年前撫順夜奔時的那種體力不再會有。

「嗯!」楊無名應了一聲,他此時還處於之前槍銃齊鳴的驚嚇中沒有回過神來。

「記住,那些人不管我們是誰,都不會留情,他們就是要殺了我們。」楊銳喘了一會,開始最後的囑咐,「我們如果走散了,就順著河往下走,不要怕。你包里有乾糧、水,還有一千塊錢。一定記住,錢財不可外露!還有就是千萬不可相信農民,更不要期望他們幫忙!」

「父親,不相信農民那應該相信誰?」赤裸裸的現實讓人警醒,楊無名忽然問了一句。

「相信那些穿綢、絹、緞子的地主,」楊銳無奈道:「不過千萬不要說你是我兒子,他們恨你父親奪了他們的地,你就說自己姓程,是廣東人,對人要說你母親教你的白話,說你和家人走散了。還有千萬不能去北京,應該南下去香港廣東找外公他們。」

「都記好了?」楊銳囑咐完再問道。根本不管兒子是不是記得住。

「嗯。」楊無名看不到表情,但頭還是重重點了一下。

「走吧!」楊銳仰頭看了一眼依舊被雲層遮住的月亮,毅然衝出了青紗帳——聽罷剛才農兵的喊話,他此時已不想去文登縣城了,他想的只是順著母豬河到海邊,然後找一條漁船去朝鮮,或者去滬上香港,那裡才是安全的。

或許是因為連續兩撥人引走了農兵,楊銳剛開始的時候走的極為順暢,可當他和楊無名趟過母豬河,往下遊走之後,卻又看見密密麻麻的火把,聽到起起伏伏的狗吠,甚至有一次,一隊農兵就從他藏身的水溝上走過,這些人匆匆之間並不在意腳下的藏著什麼,所有人都急急往河那邊去抓「曹十萬」或「楊十萬」。

僥倖不被發現的楊銳聽聞「楊十萬」這個外號,苦笑之餘忽然覺得這筆錢還不如滿清當年給的十分之一。若十多年前滿清也發動了農民,懸賞百萬要自己的命,那以現在他們的積極性,自己早就死了。農民十萬華元就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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