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38章 瓦爾基里(二)

蔡元培孤坐於稽疑院代表休息室內。早前,他從來沒有在此辦公過,而這一夜,除了開始在徐貫田家呆了數小時,其他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這裡。

為了儘快接管京城,殺人是必須的。他非常明白不與齊清源合作,那楊銳很可能死不了。當然,即便是同意和齊清源合作,楊銳也會被齊清源暗中保護下來,以作為和自己討價還價的籌碼。以事實論,貪官其實是與人為安之人,只要不逼的太狠,他們絕不會鋌而走險。

想到楊銳自作聰明的將一切弄成這般,蔡元培從骨子裡想笑。自古貪腐不盡,不都是改土歸流的弊病么?流官們幫著朝廷打壓愚弄士民,光那點點薪俸就夠了?想那朱元璋野蠻的剝皮充草,可結果又如何?「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拿白不拿」,誰不想在任上撈他個幾把,不然下台後還有什麼機會、誰還認識你?不說為自身享受,就是考慮到子子孫孫入宦致仕,沒有錢也肯定是不行的。最實在的,沒錢你能放下功夫去參加公務員考試?能給上官送禮?

從齊清源不殺楊銳、再到流官制下貪污不絕,再再到自己今夜這壯舉——堪為肇造共和之始,蔡元培倒也是醉了。不過他才開始陶醉,潑冷水的就來了。

「孑民你瘋了么?!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肆意踐踏憲法!無故屠殺人命!你……以後必要下地獄的!」半夜巡警忽然闖入家中、人卻被帶到稽疑院的虞自勛一入休息室就指著蔡元培大罵。

虞自勛的樣子一看就是氣急敗壞,衣衫也是不整,他被巡警押送的時候還以為是楊銳的人掌了權,可現在居然發現是蔡元培坐鎮中樞。昔日時時崇尚民主自由之君子,今夜卻變成一個吃人的惡魔,這種轉換實在是太過突兀了。

「出去吧。」蔡元培客氣對著秘書道,而後站起身對著虞自勛笑:「自勛,真要向實現民主共和,竟成死了不是關鍵,關鍵是……是要將復興會專制體制的弊病展現於世。你看,」他忽然拍了拍了自己胸口,「我一不是稽疑院代表,二不是政府官員,從憲法上說,我僅僅是一個草民;而今夜被殺之人,上至中將,下至科員,不說那些衛士、特工,就是一個女流之輩也能輕易將我擊斃。可現在我卻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而他們則像木頭一樣被殺和殺戮,這全因專制吃人啊!

那民主集中制,什麼民主的集中、集中下民主的,哈哈……」說到這裡蔡元培忽然歇斯底里的笑起,而後才道:「狗屁!狗屁!都是狗屁!!這是以民主為名,以操縱大多數傀儡為名,大言不慚的實行獨裁!看看那些稽疑院代表……,自勛,你要知道今天這人可不是我下令殺的,這是常委會、政治局、稽疑院代表的一致意見。我當時幾乎要對他們跪下了,我說,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可他們就是不聽,就是要殺人,哎……」

蔡元培面容扭曲的、無比暢快的宣洩著這些,心頭似乎有一股詭異的熱流在激蕩、在翻滾、在刺激他本就扭曲的神經,他突然無比用力的伸出手,而後全力揮下,再道:「這種體制、這種政黨就是要毀滅!完全毀滅!徹徹底底毀滅!!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東西,就是要全部下到地獄!!而我,就是要展現這種體制最最邪惡的一面,完完全全、淋漓盡致把它展現出來。我要讓全世界在天亮後不寒而慄!我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這短短一夜夜我就能殺這麼多人,那以後有更長時間的人,他們就能殺更多人……」

一首絕美的詩作總是要有人欣賞,這一次請虞自勛來,蔡元培的本意就是要虞自勛欣賞的。不過,虞自勛卻毫無欣賞之意,他只是閉目祈禱,在禱告上帝。

「自勛!」一夜都處於亢奮狀態的蔡元培忽然沖了過去,雙手揪著虞自勛的領子大叫道:「我們不是要民主嗎?不是自由嗎?我就是民主的踏腳石,我就是自由的先行者,我願意下地獄,願意粉身碎骨,只要這能喚醒民眾知道獨裁之可怕……」

虞自勛全是沉默,蔡元培說的任何一個字他都聽不見去,只待蔡元培聲音越說越小,直到完全沉寂,他才開口說話——彷彿佈道般的,他是無比悲涼的吟唱道:「……他們披著羊皮到你們中來,裡面卻是殘暴的狼。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荊棘里怎能摘到葡萄?蒺藜里怎麼能摘到無花果?……

不是每一個人我說:『主啊,主啊』的人,都能進入天國,唯有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進入。

到那日,必有許多人對我說『主啊,主啊!難道我們沒有奉你的名講道,奉你的名趕鬼,奉你的名行過許多神跡?』

但我必向他們聲明:『我從來不認識你們;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去吧!』」

虞自勛佈道完,就轉身悲蹌的去了,而蔡元培卻聽著他最後的那句,呆如木雞。只待秘書低聲呼喚他,他才猛的一怔回過神來,「讓他去吧!和那些人關在一起。」他道。

「先生,這……」徐寶璜不太理解蔡元培的意思,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不過他再次說道:「先生,美國大使馬上就要到了,再下來就是新聞發布會,您要不要休息一會?」

「不必!」蔡元培不自覺的揮著手——他已經習慣用誇張的手勢來表示自己的意願了,這開始不習慣,但養成習慣卻改不掉,「你弄些熱水過來吧,我敷一敷臉,再就給我找些吃的吧。」他說到此,再次想起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道:「哪份檔案有沒有找到?」

「找到了!先生。」徐寶璜知道說的是那封檔案,更值得它的價值,當即重重點頭。

「馬上給我!」蔡元培急切道。一會,一個破開的鉛封夾子送了過來,厚厚的卷宗上面,蓋著「絕密」、解密時間:「100年」的字樣,他嘴角一笑,翻開扉頁就看到了楊銳二十年前的照片,但名字卻是另外一個人的,叫胡貴忠。

「還找到其他什麼東西沒有?特別是情報局那邊?」抓著這份卷宗就抓著勝利,蔡元培身心舒暢之際又再問其他。

「還沒有打開保險庫!」徐寶璜說道:「那裡的密碼只有局長張實和副局長兩人知道,可張實去了通化,副局長他……。沒有密碼一旦強行打開,保險庫就會自毀。」

安全局大多是國內的機密,但除了眼前這份密檔,對於身為常委的蔡元培來說,那根本不是什麼秘密。真正機密的東西在情報局,一旦找到歐戰中復興軍暗助同盟國的確鑿證據,那他不但能徹底掌握局勢,還能與美國以及國際諸國交好,並最終獲得他們的支持。

「那副局長怎麼不交待?他難道不怕槍斃嗎?」聽聞副局長知道密碼不交代,蔡元培立刻不悅。

「先生,那副局長已經……已經被行刑隊槍斃了!」徐寶璜道。

「哦……」沒想到是這樣,蔡元培嘀咕了一聲,忽然感覺這一夜殺人確實殺得太急了。

每個部門最少槍斃百分之十,這是最低規定。像國安局、民部、禁衛軍司令部,這些地方只要不是穿綠袍或尉官以下的,幾乎全部槍斃。這樣殺人最得人心,因為部門頭目和中層官員一去,那些打雜的小官以後便可平步青雲,不過這也是清洗國安局時立了個好榜樣——一個懷孕的女科長倉惶間居然舉報了局長、副局長,蔡元培當即將她任命為副局並臨時代理局長之職。

以此為例,殺人不但迅速,而且理直氣壯,但後果卻是死的人未完整交待各項事務,情報局的密碼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件要緊的事情卻正在發生:

一片混亂的順天府通訊處內,一部一直開著、從未關機的無線收報機忽然運作起來,那電報鈴叮鈴鈴響過,帶著點點劃劃的電報指便從機器里吐了出來。一個收電員從未見過的電碼刻畫其上。殺戮之夜他不敢自作主張,只等來電結束他才將電報紙減下來貼在譯電本上,然後向科長彙報。

原科長早就拉去槍斃了,此時接任科長的只是之前的譯電員,他只能讀出開頭——來自:總理特別辦公室;發至:順天府知府。後面的電文就完全看不懂了。

今日的一切都是因為總理被國粹黨殘酷殺害,可此時卻有總理特別辦公室發來到電碼,不明高層狀況的電信科長當即就跳起來去打電話——他這下又為組織立功了!

不斷有機要部門的電話打到稽疑院,聽完所有彙報的蔡元培懷疑道:「總理特別辦公室,哪裡來的?我們不是切斷與關外的電報聯繫了嗎?密電到底是什麼內容?」

「應該不是關外來的。」徐寶璜道:「至於內容,禁衛軍那邊把電文都譯出來了,上面要他們核對密電碼,拆封零號密檔並執行上述命令,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什麼意思?!」不知為何,蔡元培忽然想到杭州舉義前,自己接手楊銳所建立軍事體系時的不安與無助,那就像個賊,闖入富人家裡根本不知道哪是東哪是西。

「這是,」徐寶璜幸好剛才多問了幾句,要不然還真答不上來,他道:「這是事先寫好的命令,只在必要的時候開啟,而開啟它的鑰匙就是一段毫無意義的密電碼,接收的一方通過核對己有密電碼,若完全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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