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33章 同心

僭主必亡於內訌——楊銳忽然想起了以前的政治學筆記。不要以什麼蘇聯為例,也不要去說那北洋稱帝的袁世凱,眼下這場政變就是復興會的內訌。它發生的如此巧妙、如此平靜,一份失控的法案就使他之前苦心營造局勢灰飛煙滅——從分封法案通過的那一刻起,國公大人和平頭百姓就形同陌路了。

因為復興會的僭越並不是完全的僭越,它以往的功績給了它足夠的合法性,在民心未完全喪盡時,自己這些人確實可以順理成章轉身成為貴族,進而建立貴族政體。但他隱隱記得貴族政治必亡於放縱——一旦貴族逾越自己的權力以及現有法度,貪婪無度,便會引起民眾,特別是窮人的仇視,革命也隨之而起,它最終將轉化為平民政體。這便是貴族極度注重德行的最終原因,因為沒有德行就不能自律,不能自律就勢必放縱,放縱的結果必是滅亡。

而平民政治則亡於放肆——一旦放肆的民眾仇富、殺豪,那缺少制衡的政權就會被少數人,或是軍人,或是革命領袖所僭越。缺少貴要豪強的社會已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制衡那些僭主,失去主心骨的百姓全是沙子一樣的順民,縱使存在極個別刺頭,可根本不用契卡,跨省即可對付,或僅僅只需大聲一喝——「你是那個系(村)的?名字學號(戶口本號)報上來!」,這便足夠將他們嚇破膽了。

將復興會的骨幹通過分封轉變成貴族,建立貴族政治並最終轉化成共和政治——兩者的差異並不大,往下側重平民就是共和,往上側重權要就是貴族,可即便從理論上,這也是難以達成的。因為貴族政治的根本在於德行,與其考慮一群貪污犯有沒有德行,還不如討論母豬怎麼上樹。

話說回來,即使母豬們在蛋疼外星人的幫助下順利爬上了樹——貪污犯們在今後的日子裡養成了德行,能夠自律,可自己面對的又是一個怎麼樣的社會呢?兩千年的君主僭越政治將所有地方貴要、豪強都磨成了沙子,當然,這其中還有自己鎮壓地主的功勞。面對這樣一個社會,要養成有足夠的地方貴要,那勢必——楊銳非常記得後世著名右派劉某某的斷言:中國想要民主,必要被殖民三百年!

為何要被殖民,而且還要三百年?不是因為此人太賤,而是衰敗的文化、無力的社會無法養成自己的貴要,反倒是殖民統治下那些買辦——其實就是滬上工部局的那些華人議員們,時日一久他們就會成為地方霸主,他們才是能支撐共和政治的真正棟樑,缺少他們,民眾一盤散沙任人宰割;存在他們,民眾則眾志成城抗拒僭主。

路徑是這個路徑,可問題是有三百年時間嗎?不說三百年,三十年都沒有!且順民思維下,崇拜、畏懼強權已成定勢。除了崇拜和畏懼,順民們還極端仇富,一旦發了財的某某破了產、或是當了官的某某割了職,他們必猶如伏天喝了雪水那般爽快;而當見到富人們為富不仁,比如馬某人不捐款,飽含正義感的民眾就要逼捐,不然就不上某寶。

仇富的民眾扼殺貴要,同樣怯弱的他們又畏懼強權,是以這個國家的未來是註定的,國民黨抗戰後的大民主救不了她,蘇聯式的解體也救不了她,她命運就是僭主循環——一個僭主下去了,另一個僭主再上來,民眾不是被別人代表,就是代表別人,別無他途。當下,復興會不僭越那別人就會僭越,自命清高玩什麼貴族政治,最終的結局就是被發動起來的農民一個個弔死,而後再被農小兵拖出棺材暴屍。

可如果不答應……,既然那串貪污賬戶是齊清源打頭,那麼自己很有可能要死在這裡——幾天後副總理章太炎將在中華時報、中華人民廣播電台上發表如下訃告:

我會我軍我國各族人民敬愛的偉大領袖、國際貴族階級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偉大導師、中華復興會委員會主席、中華復興會軍事委員會主席、大中華國總理、大中華國太尉、大中華國鎮國公楊銳大人,因心臟病發作,經過多方精心治療,終因病情惡化醫治無效,於神武十二年五月十五零時十分在通化逝世……

……

楊銳一個人和王季同上頂樓的時候,李子龍、葉雲彪以及一干隨行人員則被帶向客棧的一棟獨立小樓。這是之前就確定好的楊銳住所,可走近那裡,敏感的葉雲彪立即就發現不對——傳真上的平面圖和現實中的建築格局是不一樣的。傳真上小樓後面便是平地,平地後面越過圍牆就是街道,可現在小樓後面是另一棟樓,而且,小樓兩旁的建築也高於之前的標註,不是三層而是五層——這等於將總理住的地方完全包圍了!

「這裡風水不好,我要換一個地方!」一手緊緊抓住楊無名,將他護在身側,並對隊員們打暗號;一邊側著頭看向帶路的中校,葉雲彪毫無徵兆的說道。

「啊!」中校有些發傻,這是什麼理由。他道:「可這是先前預定好的。忽然變更,很多事兒不好安排啊……」

「總理衛隊有權變更住所,不需任何理由!」葉雲彪瞪著這個軍官,厲聲說道。

「這……」中校猶豫了一下,就在葉雲彪以為他不會答應的時候,他忽然鬆了口,他道:「那請問您要住哪?我馬上去與客棧協商。」

「最後面那幢!」葉雲彪一手壓住開始不安的秘書李子龍,目光越過小樓,看向它後面那棟。「還有,我們的行李都在車上,那些車馬上開過來。」

「我……馬上去辦。」中校極為配合,以至於他走後秘書李子龍狐疑道:「是不是弄錯了……」

「沒錯!」葉雲彪還沒有答話,衛隊副隊徐財根便開了口,「媽拉個巴子的,這裡有詐!」

「告訴弟兄們,槍上膛,招子方亮些!」葉雲彪叮囑道:「一隊和我一起;另一隊護著無名公子,還有通訊那便,一入住馬上架起電台,我們要儘快發報!」

「是!隊長。」覺察出不對湊在葉雲彪身邊的其他骨幹低聲呼應,而後立即散開。

「他們要幹什麼?」隔著玻璃窗,二樓的一間房間里,見到葉雲彪一行人不進小樓,齊清源立即問向旁人。此時那個領路的中校正跑向客棧客棧的主樓大堂。

「大概是察覺出了什麼不對吧。」安全局局長劉伯淵不安的看向那邊,「葉雲彪那傢伙跟老林子里的豹子沒兩樣,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說罷他又對齊清源道:「清源,這事情真不能做的太過分,一旦逼宮那可就……」

「都到了這地步了,談不成的話,不逼宮還能如何?!」齊清源看向劉伯淵,很是不屑。他說罷再看向李叔同、李烈祖以及文永譽,「咱們可都是一條繩子的螞蚱,現在也正是關鍵時候,要是先生真的不妥協,或是看穿了其中的把戲,那我們就只能來硬的了……」

齊清源的話還沒有說完,接完電話的軍士就在門外喊了句報告,他當即制住話頭,大聲道:「進來!」待軍士入內,他才不動聲色的問道:「他們怎麼回事?」

「報告將軍,衛隊的葉隊長說那小樓風水不好,說要住後面那幢樓。」軍士說道。「劉中校說他已經問過了,那幢樓也能住,請問是否……」

楊銳住的小樓是精心安排的,它前後左右都是高樓,現在葉雲彪要求更換住所,齊清源擰著的眉毛更是皺巴,他看向劉伯淵和李叔同,最後見劉伯淵點頭,他才勉強道:「好吧,他們就二十個帶槍的,換棟樓也沒事,就讓他們住哪裡吧。」

待中校去安排了,他才急問劉伯淵:「那姓葉的接下來會幹什麼?」

「按照標準程序,應該是馬上對外發報。」劉伯淵熟悉總理衛隊的保衛事項,這次行動——或許應該叫政變更為恰當,他是阻止楊銳調動力量營救的重要砝碼。

「那我們怎麼阻止?」齊清源問道。

「干擾即可。」劉伯淵道。「雖然住在後面那棟,可附近這幾棟樓的壓制設備足以壓住任何想發出去的無線電信號。」

「那你之前說的打更系統怎麼辦?」齊清源再問。衛隊每隔一個小時向京城發報,類似打更。無故終止,京城就會主動聯繫,聯繫不上則等同政變——此時楊銳身處通化市區而不是身處飛機,除了政變實在沒有其他解釋。

「這個……」劉伯淵不太想讓東北王齊清源知道京城的事情,他只含糊道:「我在京城那邊自然有安排,你們不必擔心。但我可說好了,這隻能管兩天,兩天之後就無效。」

「你就放心吧。」齊清源撇了劉伯淵一眼,雖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可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只為小利而謀的人,和那些滿腦子民主共和的人一樣,終究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被幾台大功率干擾機對著,總理隨身衛隊的電台猶如進入鬧市區的兒童,完完全全被干擾遮蔽。剛剛因為客棧方配合換樓而放鬆警惕的諸人頓時面如死灰,李子龍聲音有些顫抖,他彷彿哭一般的看著葉雲彪,「這是什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總理現在是不是……」

「總理一定沒事!」葉雲彪此時就是這三十多個人的主心骨,他再次看向無線電組長,「你那東西我不懂,可真的就一點消息也發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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