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32章 死無葬身之地

梁啟超素來是淺入淺出、泛泛而談,而日本法政大學畢業的湯化龍對憲政、對自由民主的理解因為日本人的故意曲解,從來就沒有正確過。比如自由,從福澤諭吉開始日本就提倡自由,可究其根本這種自由只是跳出家庭的自由,當獲得不受家庭束縛的自由之後,日本人全部變成了天皇的臣民,每個人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為天皇而死。

當然,是做天皇的臣民更自由,還是做子女更自由,湯化龍對此並不深究,甚至對梁啟超此時的高談闊論,他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他僅僅是不想出去送死而已。湯化龍如此心境,真是浪費了梁啟超這幾年對英制憲政的深悟。

若他的這些話被楊銳聽到,那麼自小就飽受麥克思主義教育的他腦海里一定會跳出一個專業辭彙——歷史的不自覺的工具。可惜他永遠也聽不到這些話,梁啟超為了報紙銷量之故,他不但不會讚美分封,反而會大肆批駁分封,他一定是會放聲疾呼:這就是大中華不自由、不民主的明證!這就是復興會、楊竟成專制、獨裁的明證!

在從通化三源浦機場至通化市區的路上,身著元帥軍服的楊銳想的也是梁啟超將要寫在自由報上的那些批駁辭彙。作為一個現代人,一個保受麥克思列寧人民民主專政教育、一個常見網路美分盛讚燈塔國的屌絲,分封和十惡不赦基本是劃等號的。

他是答應了章太炎支持分封,可那僅僅是權宜之計;他是在徐華封面前說了分封的好話,可這是一種政治表態;他是與妻子辯駁過流官和土官的利弊,這只是因為他看不慣她身上的美分氣息;他是與葉雲彪大讚分封,那只是因為心理不安而下意識的話癆……。在他看來,分封雖然能因為他和徐貫田的支持在常委會通過,卻絕不會在稽疑院通過——因為他下對徐貫田下了嚴令。但神奇的是,稽疑院表決時,分封議案卻以超過法定票數十三票通過了。

這是復興會暗中操縱稽疑院投票第一次失敗,議長徐貫田面對這個結果可是滿臉苦色,他唯一的解釋就是投票前三十分鐘,秋瑾那場講演實在是太鼓動人心,所以才……

當聽到這個結果時,楊銳立即醒悟發現章太炎、岑熾、秋瑾,這三個人有問題……,不!絕不是只有這三人,還有更多人參與其中,這些人變成一段長長卻隱蔽的樓梯,通過這段樓梯,分封之策最終完成了自己的三級跳,成為法定議案並開始施行。雖然之前假裝支持分封說過分封有這樣的好、那樣的好,可分封對他而言最大的壞處就是挪動了屁股,他再也不是萬民擁護、為民請命的楊竟成了,他變成了大貴族、大資產階級!

「父親,這裡的人真不愛衛生……」黃旗公務車車內,楊無名就坐在楊銳一側,平時暈車的他現在半點也不暈車,只扒在窗戶上看外面的街景——他看到柏油馬路上有垃圾。

撫弄了他的頭髮一下,想事情想得頭疼的楊銳特意放鬆的笑,「傻孩子,這裡不是京獅,所以大家還沒有習慣講衛生。」

楊銳僅僅是隨口一說,可楊無名轉過頭的回話卻讓他絕倒。「父親,咱們家地上不許他們這麼不講衛生!」

「……,什麼叫我們家的地?」楊銳口呆目瞪,他記得楊無名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朝廷不是把這裡(封)給了我們家嗎?」楊無名大人摸樣的道:「這裡一定要比京師還乾淨,以後也要建的像京師那麼漂亮。父親,同學說這裡有好幾萬個足球場那麼大,全是森林,裡面有老虎、有梅花鹿、有大狗熊,還有……,對了,他們還說那裡有一種動物特別特別笨,不用槍,走過去一棒子就打死了,那肉可好吃了……」

來通化是因為分封的復興軍軍官全聚這裡會面,楊無名鬧著來之前楊銳不知道為什麼,可現在他卻知道了,這小子是來看封地的——像自己,小財迷一個。

「這不是我們家的地,這只是……」楊銳無法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解釋清楚所有權和管轄權的分別,更無法解釋清楚那厚厚的封地管理法、爵位管理法上所寫的內容。

「可老師和母親都說那是我們家的(地),報紙上也是這般說的。」楊無名黑溜溜的眼睛只打轉,一點也不相信,因為他發現父親沒有正面反駁自己。

「那是……」楊銳確實找不到什麼詞反駁他,只好換個角度道:「好吧,就算是我們家的,你想幹什麼,去看看?我可告訴你,看看可以,可假就只有兩天,明天就要會京師去。」

「我不光要四處看看,我還要……」這小子忽然站起來張開雙臂,喘了口氣才大聲道:「我還要買好多好多的鐵絲網,我要把它全部圈起來,不讓老虎、梅花鹿跑到別人家去……」

『撲哧……』坐在排的葉雲彪忍不住笑了,受此影響楊銳也笑了起來,他一把就把這小子拉的坐下,假裝嚴厲道:「你老子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自作主張!你別惦記什麼老虎梅花鹿的了,這次期末考試數學你要再考個不及格回來,我就……」

數學是這小子的弱項,常常語文九十多,數學卻在六十分上下掙扎,以致讓楊銳想到自己。他這麼一嚇唬,為自家封地傾狂的熊孩子當下安分了,可一會又轉頭看向窗外,一動不動。汽車疾駛半小小時,入城之前楊銳便看了不少執勤的軍人,入城的時候驚見路兩旁全是兩旁黑壓壓的人群,遠遠的,他以前管理培訓班的學生顧兆楨和一個華服老人正立在大路口,這是在迎他。

無數鞭炮忽然被點著了,汽車緩緩停靠在一旁,楊銳下車的時候,所有人皆鞠躬,他們異口同聲的大喊道:「拜見國公大人!拜見世子!」

楊銳不喜這種拜見,他揪過顧兆楨問道:「這怎麼回事?通化市長呢?」

「通化市長?老師,他被督察院抓起來了。」又是迎接各地飛來的貴族,又要管理公司城市,又要接待楊銳……,累得狗一樣的顧兆楨抹了一把汗,他只回答了後面一個問題。

「老朽阮國長……拜見國公大人……」傳說生於清乾隆二十年(1760)年,迄今活了一百六十二歲的阮國長漏著風說話,更對著楊銳鞠躬,楊銳當即雙手扶著他,不讓他鞠躬。

「老人家,萬萬使不得!」楊銳說道,而後看著旁邊的顧兆楨,責怪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老師,這是您的封地啊。聽說您要來,只要能來的鄉親都來了,攔也攔不住。」顧兆楨再次抹汗。「通化的官員大半被抓,巡警又不夠,我只好調工人來維持秩序……」

聽聞通化的官員大半被抓,楊銳驚的全身發麻,他正要問時,阮國長又顫抖著手端著一杯酒來敬,「國公大人,老朽……代眾鄉親敬國公大人一杯酒。」

擺開如此的陣勢歡迎,鄉老敬酒也是理所應當。他連忙接過,敬天敬地後又雙手舉著酒樽對兩旁的百姓禮一禮,這才仰頭將樽中酒一口喝下。他這邊喝下,路兩旁的人群再次高呼起來,楊銳沒細聽他們在呼什麼,只是揮揮手拽著顧兆楨上車,而後緩行入城。

「……」吞了半口氣,楊銳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口張了半天,這才問道:「大半官員被抓怎麼回事?貪官怎麼又這麼多?」

「是,老師。」顧兆楨迄今說起這件事都難以置信,他道:「分封議案剛下來的時候還沒事,可前幾天聽說事情真落地了,關外五省一地的大小督察院全擠滿了人,全是去告狀的!其他地方學生不知,就通化便抓進去一大半;農會那邊更嗆,抓的人更多。弄得巡警局關都關不下,最後只好塞到軍營里去……」

顧兆楨說的這麼驚人,楊銳本想信,可想到這議案本身就是個陷阱,他不由笑著道:「不會是有人故意挑唆的吧,好使得這分封更得人心?」

「當然不是有人挑唆的。」只是通化柴油機廠負責人的顧兆楨當然不知道分封議案後面的故事,他很是認真的道:「老師,分封對於百姓來說就是再也不要被流官們管了,以前吃了虧他們只能忍氣吞聲,現在卻不是同,他們再也不歸老爺們管了,既然如此,還忍什麼?現任官員舉報不說,前幾任官員也舉報,督察院那邊真是有的忙了。」

雖然有著重重懷疑,可顧兆楨所言楊銳還是同意的。正所謂官官相護,官員和百姓永遠都是對立的。明知道官場上的一些陋習違法,可就是沒人舉報,因為一旦舉報,告的那個官下去了,後面官又上來了。天下烏鴉一般黑,那些敢告官的刺頭,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現在呢,不但現任官員不再來了,以後也不會有官員來,管這片地方的只會是楊銳任命的私官。這個時候不舉報何時舉報?他們恨不得把每一任官員都揪出來報復。

想明白這種細節的楊銳並不高興,這種行為在他看來依舊是奴性不凈的表現。國人有一種家禽的習性,那便是面對上級恭敬順從,領導說東自己絕不敢說西,可轉頭面對同類,那卻是瘋狂撕逼。這就是好像雞鴨一樣,對主人低頭諂媚,對同類廝打互咬。又或如後世網路,絕大部分詆毀黨、詆毀政府的人現實中一旦面對官員、面對警察,都汗毛髮聳,網上說的那些惡毒詞語半個字都不敢吐,怕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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