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卷 家與國 第8章 穩定

虞自勛和蔡元培見乘坐的四萬噸郵輪直接駛入吳淞口時,驚的下巴掉了一地,曾幾何時,需漲潮時才能駛入萬噸貨輪的黃浦江,此時也能安然駛入四萬噸郵輪了。好在這郵輪只是在招商局華棧碼頭(今浦東民生路以西)停靠,要不然真以為滬上已把黃浦江重新挖了一遍。

輪船剛剛停穩,正檢疫時兩人就從舷窗看到了在下面等候的車隊,費毓桂後滬上第一任選舉市長虞洽卿正帶人等在碼頭外側,旁邊停著數輛通化柴油機廠下屬車輛製造廠所產黃旗公務車和黑色四環奧迪。此四環據說代表通化柴油機廠下屬車輛製造廠所生產的四種車型——鋼鐵戰車、毛毛蟲(卡特彼勒)拖拉機、東風貨車、黃旗公務車,因為不服工部新建大連一汽而自己僅僅生產黃旗公務車,通化廠私下擴大之餘,還在產量有限的情況下,打算先把商界、學界佔領後,再與大連一汽撕逼,搶奪國內第一轎車品牌之名。

碼頭上一番噓寒問暖後,虞自勛和蔡元培被阿德哥請入黃旗公務車,其餘家屬則上了奧迪轎車,知道自己還在浦東的蔡元培問道:「這黃浦江隧道就修通了嗎?」

「遠還沒有呢。」虞洽卿搖頭笑道:「總理雖然想儘快挖通隧道,可請來的洋人磨洋工啊,不是過節就是放假,真要修通,怕還要再過三五年。」見蔡元培還知道一些國內的事情,虞自勛卻漫然而不知,虞洽卿再道:「多年未回,自勛怕是對滬上不熟悉了吧?」

「五年前回來過一次,但滬上只是匆匆路過。」虞自勛看著玻璃窗外的秋景,雖是浦東,但江邊的碼頭熙熙攘攘、汽笛聲、汽車引擎聲,吵雜無比,好似身在紐約港碼頭。

「滬上發展快,黃浦江航道疏浚局特別清理過,碼頭也越建越多,對岸從復興島到吳淞口,已經全是碼頭了,還有寶山那頭,也是碼頭。去年滬上港進口船舶凈噸位達一千五百三十萬噸,名列世界第五。」虞洽卿竭力想向兩人表示滬上的繁榮,又把說了大半年的數字拿了出來顯擺一下,而後滿意的道:「我想古之盛世也不下如此吧。」

聽聞老同鄉之言,虞自勛笑問:「那阿德認為此種繁榮是因何而致?」

「當然是總理還有列位大人領導有方了!正如學堂歌唱的那般:沒有復興會,就沒有新中華嘛。」虞洽卿笑著說著誰也不會得罪的空泛話,可虞自勛下一句話就讓他舌頭打結。

「那要是不讓滬上自治呢?」虞自勛看了蔡元培一眼,壞笑著道。

「不讓自治!?」虞洽卿當下就愣住了,費毓桂主持滬上時,建市府大樓,擴十六鋪碼頭,雖然建設不少,可這些都不是為了滬上長遠發展而設,全是官樣腐敗工程,是以他上台後,十六鋪那邊拆了不少地方——當時楊銳名下還有水果公司,費毓桂規劃十六鋪時,為討好楊銳,水果碼頭建的最大,可實際上水果產業對於滬上貿易是最沒有貢獻的,而後將碼頭往吳淞口、往浦東這邊建,黃浦江隧洞也申請立項,如此才真正確立了大滬上的範疇。

虞洽卿會這樣做,完全得益於費毓桂倒台後的滬上自治,早前的工部局擴大到整個華區,因為市區沒有農民,而工部局的華洋董事們都是有地產、工廠的有錢人,他們不會像費毓桂這種幾年後就拍拍屁股換地方的官僚一樣自顧眼前、討好上官,這些人巴不得將滬上建成一個千年不落城、一個東方的紐約港。虞自勛說不讓滬上自治,那豈不是又要回到費毓桂時代——表面上如花似錦,實際卻只是官樣文章、欺上瞞下,滬上這樣搞下去,不說紐約,怕連橫濱、武漢、大連這些地方都比不上。

「不自治滬上真沒發展。」在坐的都是自己人,虞洽卿敢說實話。「那些官,吃飽了就跑的那種,還算好的,大家也明白,正所謂千里當官只為財嘛;就怕遇上那種要搞政績上位的,用盡民脂民膏不提,銀行里還給欠一屁股還不清的債,給你來一個大十六鋪工程,無數銀子丟下去不算,每年還要倒貼錢進去,到時候你拆也不是、留也不是,簡直就是娘希匹!

地方糟踏至此,可他老人家卻討好了上官,做出了官績,踏著青雲就高升了,看看以前的漢陽鐵廠,數百萬銀子砸進去,到頭來還是虧本工程,現在多少年了,改來改去、整來整去,漢陽出鐵成本還是要比馬鞍山高,那怕大冶鐵礦的含鐵量較馬鞍山高。為何如此?官僚政治也!這些官什麼時候會把滬上當自己家啊?張之洞什麼時候會把漢陽鐵廠當自己的生意?這些人所做一切,或是求高升、或是求名聲,對當地絕無一絲助益。」

「是啊……」虞自勛發出一種不知是笑還是其他什麼的聲音,他看向蔡元培道:「孑民,我說了吧,官僚體制下,只會勞民傷財,而可不實行官僚體制,國家又會分崩離析,這就是大中華之病根。」

「竟成是不會同意各州自治的。」蔡元培有感於兩人的討論,可想著楊銳那張倔強的臉,就不自覺的搖頭。在回國路上,兩人一直談古論今,縱說華夏事,地方自治便是其中之一。「其他不說,農會怎麼辦?」

自治是立憲之本,復興會當年為在數月內安定天下,不得不襲承滿清國會,也表示要立憲開國會;但為求能操控國內政治,遂將農會引入議會,以人多制人少,是以最後出現議會聽命於農會,農會又聽命於復興會的政治鏈條。真實行地方自治,就相當於放棄了復興會的執政基礎,這不說楊銳,就是其他復興會會員也不會同意,這屬於分裂黨的行為。

如果農會只是單純的本地農會,且農民如今也有田產,地方自治也還能馬馬虎虎實現,可問題是本地農會並不僅僅代表本地農民,他們聽命京城比代表本地農民多,而且以蔡元培離國前所看的內部參考消息所知,不少農會已蛻化成借著皇權、朝廷之名,壓制、盤剝當地農戶的官僚集團,所謂選舉根本是內部議定,百姓告狀也設卡阻攔,整個就一流氓團伙。

唯一慶幸的是官府是官府,督察院是督察院,大理寺更是自成一統;徐錫麟之下的督察院只要有證據,要抓誰就抓誰,從不手軟;大理寺雖然舞弊不少,可在互不相認時,還算能秉公執法,少有輕縱,這才堪堪將農會的歪風壓下去不少。不過看完文章的蔡元培卻老是想,除這些被嚴懲的農會外,還有多少農會在為非作歹?

蔡元培剛才一說農會虞自勛就閉口不言了,而虞洽卿,似乎真擔心滬上又回覆到費毓桂那樣的時代,似乎在苦思冥想,以保住滬上自治地位。一干人都不說話,倒是兩人的家眷們在渡輪的甲板上嘰嘰喳喳。此時諸人已上了輪渡,橫穿江面時渡輪汽笛轟鳴,以提醒來往船隻避讓。放眼望去,只見那黃浦江水浩浩蕩蕩奔入東海,江面上數年前常見的帆船幾乎不見,來往都是吐著黑煙的汽船。江面的煙霧隨風散去時,一座熱鬧得仿若吵雜,繁華得近似紛亂的大都市盤桓在諸人面前,這就是滬上,亞洲第一大港。

汽車下來輪渡就直奔四馬路惠福里,昔年科學儀器官所在地。從黃埔灘開始,並不狹窄的馬路兩邊停滿的汽車,不少巡警在其間巡邏探查,虞洽卿沉聲道:「滬上有七百多輛小汽車,這條路上最少停了九百多輛,江浙、京城、還有洋人領事都到了……」

「竟成到了嗎?」蔡元培問道,他在碼頭時,虞洽卿說楊銳今日也會到。

「我不知道。」虞洽卿搖頭笑,「數日前據傳亂黨準備在滬上動手,總理的行蹤完全保密。」這邊說著,汽車卻在惠福里弄堂口停下,虞洽卿帶著兩人下車,而家眷孩子們則送往龍門客棧,那裡已被市政府包下了。

「和育……」虞洽卿一入弄堂,就看見虞輝祖的大兒子虞和育,他隨後半轉身讓出蔡元培和虞自勛,這兩人虞和育都是認得,那虞和育匆匆過來行晚輩禮。

「你父親怎麼樣了?」虞自勛抓著虞和育的手問道。

虞和育被虞自勛抓住,聽聞他問及父親病況,搖搖頭低聲道:「不太好……」

「那……」病情虞自勛早就知道了,而看今天外面到的人,含章很有可能拖不了幾日。他當下抓著虞和育,匆匆的步入科學儀器館後的院子,不想卻看見秋瑾、程莐正陪著虞輝祖之妻沙氏在秋日下擺弄一些毛豆,虞自勛上前行禮道:「大嫂、嫂子、璇卿……」

「自勛回來了,」沙氏看著虞自勛笑,「含章在里廂,他前幾日還說著你……」

「自勛進去吧,竟成、憲鬯、枚叔……,他們都在裡面。」秋瑾說道。

病房是之前儀器館二樓的培訓教室,章太炎諸人沒有等在旁邊的教室里,而是全立在外面走廊上,幾個人吞雲吐霧,讓剛上來的虞自勛一陣咳嗽。

「自勛來了呀。」章太炎招呼著,「孑民人呢?」

「我在這裡。」晚虞自勛一步的蔡元培道,他也不習慣走廊上的重重煙霧,揮手將它們驅散。

「含章呢?」虞自勛急問,他很想見一見虞輝祖。

「還在昏迷。」徐華封也在抽煙,但他的是煙斗,「德國醫生和太醫院的醫官都看過了……」說到此,徐華封黯然的搖頭,「就在這一兩日吧,你們到的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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