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再反對楊銳開槍「擊斃」章士釗之人,也不得不承認槍擊之後,準備來總理府求見楊銳給學生陳情的人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不過關於總理暴虐的惡名也在右派分子中傳揚——人都有向善的一面,可越是向善,就越會同情弱勢的一方,更何況學生的初衷確實是為這個國家好,是正義得不能再正義的舉措。
憑藉這種同情,再加上基督教青年會以及各地教會學校鼓噪,一場全國性質的小型遊行蔓延開來。以安全局的分析,這些遊行之所以能在信息封鎖下同步,是因為美駐華各領事館在為其傳遞消息,北大那些西化分子不再是運動的領導人,而此時還名不見經傳的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忽然化身為「為中國人民正義獻身」的右派總代表。
牽扯到美國事情就不好處理了,此時和建交各國修約談判都已完畢並簽字,各地租界也都收回,但美國人咬死「傳教自由」「新聞自由」「領事裁判權」「門戶開放」不放,使對美廢舊約簽新約之事拖到現在仍未解決。若是換做是歐洲國家,大不了兩國斷交,可美國現在是中國商船隊和國企最大的市場,同時在美華僑數量眾多,真要斷交損失的將是中國,所以事情就一直僵持著。除了親政府的報紙在頭版披露摸黑基督教青年會外,政府對美國人的舉措並未什麼過激反應,就當做美國人什麼都沒做過。
三月底,在西歐大戰即將開始、西北已和新俄國軍隊交鋒之際,兩個大案在京城開審。一為前滬上市市長費毓桂、江蘇巡撫鄧文輝等人的貪污案,其涉案人員多達五百餘人,案件牽連到的不但有政府行政系統,還有軍隊後勤系統。若不是總後勤部朱履和中將案發在法國畏罪自殺,那軍政高層同時出庭受審,簡直是復興會的吏治悲劇。
照常理,復興會如此,其對手國民黨應該歡欣鼓舞,不說質詢當場總理楊銳,甚至還可以要求總理辭職以謝國民。但詭異的是,國民黨總理宋教仁一反黨派鬥爭的常態,高調稱讚總理對腐敗惡勢力絕不手軟、堅決肅貪的態度,是國民之福、華夏之福。
除此,宋教仁還對各大報紙記者坦言,中華的吏治比滿清高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現在展現出來的案情雖讓人側目,可吏治、官員素質整體來說是好的,而且是越來越好,大家絕不能因為有貪腐案件就認為吏治惡劣。同時他還提到,之所以為出現貪腐關鍵是租界內督察院無法監督之故,這是歷史問題,現在租界都收回來了,這個問題以後不復存在。
連反對黨都說好話,不說不看報的農民,就連看報的市民也認為吏治、官員作風正在好轉。不過有點贊的自然就有打臉的,美國人主辦的《北京導報》(英文版,因其堅持不受禮部審核,中華郵局拒絕投遞,其只能作為在華領事館公報)認為,宋教仁如此發言是受到復興會政府脅迫所致,同時認為因為稽疑院票數不足,他不但無法使楊銳倒閣,國民黨還會在這種針鋒相對的指責中被複興會報復。
美國人直線思維得出的結論對也不對,反倒是英國的《泰晤士報》莫里循評述的較為準確。他認為貪腐案涉及復興會,雖不會引起複興會執政根底,但因涉及到楊氏的諸多學生和復興軍高層,所以這將對楊氏在黨內、軍內的威信帶來巨大衝擊。如果楊氏在內部威信受損的情況下又不能得到外部的及時支持,那麼最終的結果很有可能是楊氏轉變肅貪立場,對外清洗國民黨等其他勢力的同時將這些貪腐分子輕判,重新獲得內部的威信,以維持自己的地位。
宋氏作為憲政專家顯然非常清楚這個結果,所以他一改黨派鬥爭的常態為楊氏叫好,並進一步引導外界輿論支持楊氏肅貪,這顯然是一種高超的政治智慧,這不但有利於中國憲政政治的穩定,也給國民黨繼續存在於政壇創造了可能。文章最後認為,楊氏、宋氏、以及廷尉府伍廷芳,他們既是對手又是朋友,如果他們能放棄派系利益,共同維繫根基尚淺的中國憲政,那麼這個國家最終將走上英國式的發展道路。
除了貪腐案,另一個案件便是學生衝擊總理府、釀成府內衛兵傷亡事件,一千兩百三十四名學生被民兵當場逮捕,在簡單審訊後大部分都被釋放,只有其中四十三名學生被收監,而後經過審訊由公訴人以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向順天府大理寺提起上訴。這些學生當中,三十五人為北大文學院學生,剩餘八人為燕京大學學生。
督察院毫無留情的提起上訴,招致學界一片責怨,在得知為學生求情的章士釗被楊銳槍擊嚇昏後,學界、紳屆轉而去廷尉府大理寺求情。據說伍廷芳在接待數日後,忽然宣布拒不見客,同時寓所也召喚法警護衛,以防止有人擅闖。
兩個案件幾乎同時在京城開庭審理,有些不同的是,貪腐案由最高大理寺直審,學嘲案則由順天府大理寺一審。其中任何一案都引人注目,何況是兩個同時開審,是以各國、各省記者都雲集京城,關注這兩個舉國大案。
「你們有什麼資格審判我?我們提著腦袋幹革命的時候,我們在東北老林子里,在嚴州石頭山上跟俄國人、跟日本人,跟滿人死戰的時候,你們又在幹什麼?你們跪在滿人面前搖尾乞憐。今日倒好,你們搖身一變成了法官,還審判革命功臣,這世上還有公平二字可言嗎?!」
最高大理寺內,和腌菜一樣的鄧文輝不同,前滬上市長費毓桂面對向自己提問的督察院公訴人,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讓整個審判廳鴉雀無聲。
「每個月拿五十兩銀子,還要交稅,真是打發狗了。就這錢,去青樓里連姑娘的面都見不著。再看看那些開船廠、辦實業的,他們又賺了多少?其他我不知道,滬上求新船廠,一年掙的銀子就過五百萬,他們這些人做過些什麼,我們這些人又做過什麼,這公平嗎?」
第一天審訊時費毓桂的質問就讓審判進行的不下去,記者們以他這番話為頭條,直呼現有政策對革命元勛毫無公平可言,不過這新聞才見報,第二日學嘲案開庭時,學生代表傅斯年也在廳內講演,認為其受審不公: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此乃天地至理,古今中外莫不如是!我們雖年輕,可我們是為全國民眾之福利而遊行,為革除舊俗倡議新風而遊行,以進步淘汰落後,請問這何罪之有?進步之人受審判,落後之人受保護,豈不是說昔年革命時滿人也可以『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將當朝諸人提起上訴?昔日以新換舊無罪有功,今日以新換舊無功有罪,這有何公平可言?」
傅斯年能成為學生領袖,正因為其才學俱佳。聰明如他,和費毓桂一樣,根本不以法論法,而是直接質疑這場審判的公正性。罷課前來旁聽的北大學生當場就歡聲雷動,只到審判長高祖培猛烈敲擊法槌這才勉強安靜下來。這一次的庭審,也是開審不久就宣布閉庭,留待月初二再審。
和前一日費毓桂的發言一樣,傅斯年的發言也榮登各大報頭版頭條。一些立場不定的小報宛如當年的蘇報一樣給學嘲搖旗吶喊,哄亂下輿論不由再次討論進步取代落後有罪無罪論。眾說紛紜間,帝國日報登文反駁:認為復興會從來就不承認物競天擇之類西洋歪理邪說,革命的目之只是驅除韃虜、反清復漢,和進步取代落後毫無牽連。妄圖以物競天擇、進步落後之說煽動民意,以求禍亂天下,其心可誅!
帝國日報雖不是官辦報紙,但其立場素來正確,甚至很多時候其被人稱為第二官報。這一次撰文反駁前一日傅斯年庭上之言,連帶著將北大那些教授也罵上了,認為西風東漸之下,留洋學生不但不學無術,反而將西洋邪說引入國內,妄圖以夷變夏,執掌柄權。為求此目的,不惜煽動學生作亂,脅迫總理、干涉朝政,所謂進步無罪論,只是某些野心家殺人越貨、陰謀上位之最好借口。文章並不只是說理抨擊,還有一份證據——北大文學院院長陳由那張偽造文憑赫然出現在報紙頭版上,更坐實了某些留學生不學無術,為求上位而不擇手段之作風。
帝國日報抨擊傅斯年的「進步無罪論」,天津大公報則抨擊費毓桂的「功臣無罪論」,認為昔日革命功臣已例行封賞,各種優待殊榮並未缺少,以功臣無罪而行犯罪之實,此為亂國之源,若不嚴處,國將不國。
兩家報紙,影響甚大,今卻立場各異,針鋒相對,登載的文章似冰似火,直衝看客的神經。它們間究竟誰對誰錯,一時間誰也分不清,但毋庸置疑的是,大部分人都認為這兩個要案的審判結果將直接影響國家政治走向,決定長遠國策。
是人都如此理解,負責審理兩案的京師高等大理寺審判長許世英和地方大理寺審判長高祖培頓感壓力巨大,兩人都有輕判之意,可輿論如此關注,輕判根本就行不通。
四月初二的早上,照常例會後,議起今日的審判,伍廷芳當即說道:「兩位,今日不可再再像上次那般任由被告將審判廳當作講演廳了,如此下去,案子審理不好不說,輿論激起大亂可是不好。」
許世英和高祖培都是前朝遺臣,許世英年輕幾歲,是出過洋的法學新派,當時被譽為法學專才,開國後地位未降,反而是平步青雲;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