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卷 鑄鼎二 第59章 過家家

神武六年的南安府和一百年後完全不同,不說城牆,就是剛下火車的交通便讓楊銳無法接受。冬天太暖,南安沒有下雪,雨水使得本就糟糕的道路更加泥濘,這將偉人心中原有那點衣錦還鄉的高興折騰的無影無蹤。好在妻兒都不是嬌氣的人,叔叔楊茂才又請了幾台大轎備著,這才平安到了「家」。當這一日上午趕到南安府城南門外楊家村時,看著暖陽之下竹清水秀的章江兩岸,楊銳腦子裡蹦出來的台詞居然是「高天厚土,祖先神靈,我黃靜波又回來了。」

總理返鄉,全府震動。早早得到消息的鄉里鄉親全聚在南安府城看熱鬧,人山人海的像極了北方的廟會。楊銳對此並不在意,可楊家上下全被嚇到了,不過隨即這些人便覺得臉大了數倍,說話走路都咋呼了不少。

認祖歸宗、過年度歲,在南安這些天,是楊銳這十幾年來最清凈的日子。沒有國事、沒有生意,平日里只是認認親戚、談談故舊,時間在這裡彷彿是凝固的,只讓人不知道歲月長短。不過,勞碌命的前總理大人大年初十就被人找上門來。這一日,當他正懶洋洋曬太陽時,楊度和徐貫田冒了出來。

「你們怎麼來了,不在家過年嗎?」從接到下人通報楊銳就犯嘀咕,再看到人就更嘀咕。

「總理大人在這裡享清福,度當然要跟著來。」楊度從北方來,可年後南安中午的氣溫有十幾度,他穿著一聲皮毛,給熱的不行了。

楊度說完,徐貫田卻道:「竟成你在這裡好生度歲,安享天倫之樂,我們這些人啊,整個年一天都沒過好,會內國內、還有那些洋人大使領事、華人華僑,天天揪著重安和含章問你什麼時候回去……。你這麼一辭職啊,整個國家都亂了。」

「這有什麼好亂的?政府、稽疑院建立之初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看守內閣不也是內閣嗎?」楊銳早就知道辭職會造成這種結果,但言語上卻不動聲色。

「是,各部各局都沒事,可大家心裡頭空落落的啊。」徐貫田道。「重安說你不在對外交涉的尺寸他拿捏不準,現在歐洲用兵,西域用兵,可謂騎虎難下,到底該怎麼決斷,怎麼談判,他根本就沒底。對了,新俄國和德國人正在談判想退出戰爭,聞訊的英法兩國完全慌了神了,每天都催著我們增兵,重安做不了主啊。

還有含章這邊也是,歐戰打了快四年了,今年要造多少船,什麼時候停他說他根本沒底。一個不好船造多了,那國家虧本,造少了那國家更虧本;還有那金融管制、銀本位轉金本位一事,他也不知道怎麼定。說白了,他們守成可以,可要定奪大事,缺你不得啊。」

徐貫田絮絮叨叨,久久未聽到的公務再次鑽進了腦子,這讓楊銳親切之餘更有些無奈。局勢變化太快了,他本想即便出山也要三四月的,不想現在那些人就等待不住了。

「政府還在放假,稽疑院也還沒有開院。你說的這些問題估計等過短時間就好了。」楊銳淺笑道。「再說我這個主動辭職的,屁顛屁顛跑回去過,你們覺得這好玩么?」

前一句還讓徐貫田摸不著頭腦,但後一句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楊銳這是要一個台階下。他立即道:「竟成,我會重新提請你為總理候選人,稽疑院表決之後,你將就任第二屆內閣總理。」

「第二屆?」楊銳不明所以,沒有反對,也看不出贊同,就這麼的不說話了。

與徐貫田同來的楊度當然知道他的意思,當下便打圓場道:「貫田兄,稽疑院開院也還在元宵之後,從南安到北京,走鐵路最多五天,你就先不要著急了。總理不是不想干,而是有些人說三道四的……。咱們還是先緩一緩,洗個澡吃個飯再談細節吧。哎,這是冬天嘛,怎麼這麼熱?看這汗出的,這肚子餓的……。總理大人,有東西吃嗎,再不給東西吃,楊度可要暈倒了。」

楊度插科打諢,本來嚴肅的氣氛立即輕鬆了不少,徐貫田也感覺自己一進門就說事情太急切,當下開始喝茶吃東西,待楊府下人燒好了熱水,楊度又禮讓他先去洗澡。趁著這個空擋,楊度說道:「總理,這次,孑民先生可不能留在內閣了,要不然還要壞事。」

「他……」楊銳冷笑,辭職的目的之一就要把蔡元培給清出去,最少從內閣里清出去,學部已經不能再掌握在他手裡了,那會非常危險。隨著他的辭職,蔡元培在政府部門消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唯有這樣,將這個人踢出去才不會引起會員、官員以及民眾輿論的反感。現在這個問題解決了,可另外一個問題依然棘手,那就是怎麼把裁蔡元培從常委會裡面踢出去?而且要和他被從政府部門踢出去一樣,不要引起大家的反感。

「這也是治標不治本啊。」楊銳冷笑完卻仍是搖頭。

「可這就已經夠了。」楊度的話說的和岑熾一個月前說的完全一樣,認為下台後的蔡元培將毫無作為。

「怎麼講?」這一次是楊銳看著他,感覺有些意思。

「一個人說的東西再好,可要是這個人不被信任,那大家對他說的那些東西也難以相信。」楊度道。「總理辭職後,舉國百姓都說蔡孑民的不對。為何如此?因為百姓不相信他這個人,所以哪怕他說的漂亮,卻沒人信他的。大人,度以為,是時候和孑民先生分道揚鑣了。」

深深的看了楊度一樣,楊銳嘉許道:「輒任先生也有這樣的建議。」

說這番話之前,楊度還有些忐忑,如果楊銳不信任他,那他這番話會被看作是挑撥離間,可聽到楊銳讚許,他頓時興奮起來,道:「為政之首要,便是要立場明確。與其和孑民先生這些人含含糊糊、曖昧不清下去,不如劃清界限、亮明旗號。即便這種立場和態度不為一些人所喜,可百姓往往喜歡一個比較硬氣、比較靠得住的總理。」

「嗯。」楊銳笑完,「那皙子以為我應該表明什麼立場?」

「這……」楊度歪頭一想,忽然道:「總理表明立場和孑民先生表明立場的效果一樣的。既然如此,不如給孑民先生一個民眾都不喜歡的立場,這樣我們的立場也就明確了。度以為,東林黨這種稱呼還是不夠的,最好能稱呼其為空談黨。」

「哈哈……」楊銳大笑起來,道:「你不是要說『實幹興邦,空談誤國』吧?」

「正是如此。」楊度搞不明白楊銳為何笑,他根本不知道一百年後這八個字有多火。「孑民先生那些人只會說,不會做,而且說的都是洋人的那一套東西。現在歐洲大戰,很多洋人都問我,為何情況會變成這樣,難道是歐洲的傳統存在問題嗎?度與之談及東方文明,他們聽罷倒覺得東方比西方好了。現在孑民先生等人一心要西化,根本未料到歐洲人已經要拋棄西洋文明皈依東方文明了。他們那些人什麼都不做,就只知道說,而且說的那些東西、讚譽的那些東西卻是歐洲馬上要拋棄的,這根本就是空談,於國於民毫無益處。」

「他們那些人讚譽的不是歐洲,而是美國。」楊銳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

「可是老百姓只知道洋人啊。」楊度強調道。「就是一般的讀書人,也對西洋諸國很不了解。」

楊度此言倒是說到了要害上。明白人知道美洲是美洲,歐洲是歐洲,可絕大部分人知道洋人就只有兩類,一種是東洋人,再一種是西洋人,再無別號。即便胡適那幫全盤西化派竭力解散,諸人也還是認為天下洋人是一家,更何況美國本就是歐洲移民建立的。

「總理,度這一次周遊列國,忽然發現了以前的一個謬誤。」楊度說的很有感慨,神色也熱切起來,「以前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只覺得日本能富強,那是因為制度比大清好,運氣比大清好,位置比大清好,政府比大清好。可現在看來,都不是,日本之所以能崛起,其根本在於日本人自豪自己是日本人,而清國人卻恥於自己是個清國人。」

「好!說的好。你接著說。」不知怎麼,楊銳腦子裡忽然想到一本漢奸書《來生不做中國人》。

「只有自豪自己是日本人,才有可能去喜歡這個國家,去為這個國家做實事,為這個民族去犧牲。據聞日俄時,兒子如因體檢不合格不被軍隊錄取,母親就會羞愧的自殺,而士兵更是以戰死玉碎為榮。每一個日本人都這麼費心竭力,國家哪有不強盛的道理?精神、精神上的自豪感才是國家強盛最最重要的!

從道光年中英之戰開始,讀書人就一直再說西洋好,雖說守舊的士紳不說,可從心底里士人還是害怕洋人的,這幾十年積威下來士人傲氣早就消磨了;甲午再敗於日本,李中堂強撐的最後那丁點臉面也無存了。孫汶一直說要學西方,殊不知越是學習西方……」

聽到這裡,楊銳微微激動下站了起來,背負著手在院子里度步緩行。楊銳站起,楊度也跟著站起,他接著道:「……越是學習西方,我們就越是沒有那種精神上的自豪感,沒有這種自豪感,那國人永遠無法團結。於是就變成這麼一個循環:先是被洋人打敗,然後開始否認自己,學習洋人;可結果呢?還是被打敗,然後更劇烈的恥於自己,如饑似渴的學習西方,可依舊不富強,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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