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卷 鑄鼎二 第21章 滅亡

「對俄羅斯各族人民來說,——自由、平等、博愛的太陽升起來了。為了支持新政府,哈薩克人們應該團結起來。為了鞏固新的制度,必須加強同其他民族的兄弟聯絡。應該準備選舉立憲會議。讓我們為團結和公正而奮鬥!」(《哈薩克報》,1917年3月24日)(注1)

哈薩克草原西北部的重鎮奧倫堡內,由哈薩克民族解放組織阿拉什黨創辦的哈薩克報激情四溢的刊出了這樣的號召;阿拉什黨領袖、經濟學家、俄羅斯民主立憲黨中央委員會委員、俄國第一、第二屆國家杜馬議員阿里汗·布凱漢諾夫同志,這段時間每一天都面帶笑容,他認為專制沙皇退位後,民主的、自由的、文明的臨時政府和國家杜馬不僅會保護每一個哈薩克人的權利,更能保存好哈薩克人民的民族特性,帶領哈薩克走向現代文明。

和布凱漢諾夫的感覺一樣,阿拉什黨的骨幹,同時也是哈薩克報編輯的阿赫邁德·拜圖爾瑟諾夫也深為沙皇退位、臨時政府成立而歡欣鼓舞,他和黨內其他人正在籌備全哈薩克代表大會,同時,包括布凱漢諾夫在內的所有人都在爭吵怎麼樣的民主俄國才能保證哈薩克民族的利益,會議最終的結果、其實也是阿拉什黨的最高綱領,即:俄國必須成為一個民主的、聯邦性質的共和國。聯邦制共和國轄下的各獨立政治體,必須在擁有完全平等的權利與利益的基礎上,實行自治與自我管理……(注2)

前途是美好的,全體阿拉什黨員們都認為臨時政府會接受這樣的民族政策滿懷信心。讓所有黨員印象最為深刻、也最具希望的便是已成為臨時政府軍政部長的亞歷山大·克倫斯基,他曾在去年的中亞大暴動後來到草原調查,了解事件的真相的他積極為哈薩克人說話,甚至在杜馬會議中強烈批評草原總督區的總督蘇霍姆林諾夫將軍和他忠實的手下,還有七河省(巴爾喀什湖東南地區)省督福爾鮑姆男,要求國家杜馬制止發生在中亞的單方面屠殺;最終,在他的努力下,俄政府批准了一千一百萬盧布的救助資金,並要求其中五百萬用於七河省的救助,按照資金的數目,七河省每一戶居民都能得到一百盧布。

克倫斯基的作秀便如他之後對前線士兵的鼓動一樣深入人心,雖然這種鼓動的效果最終將像「被蚊蟲叮咬的腫包一般迅速消退」,但在此時,所有的阿拉什黨員都對他曾經的許諾深信不疑。可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人物出現了。

情報局幹員胡文耀正站在奧倫堡哈薩克報編輯部門口,如今的他臉上稚嫩已完全退出,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狀的笑臉與和氣,特別是此時的他身著一件掛布面的哈薩克皮衣,戴著一頂狐狸皮吐瑪克帽,腰軋皮帶,腳穿皮鞋,粗一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哈薩克富商;而他身邊站著白人通事,更表明他是一個不得了的人物。

「森加克斯!」看著迎出來的一個身著西裝的哈薩克人,胡文耀還是滿臉堆笑的用哈薩克語打招呼,雖然對面的人滿臉警覺和不耐煩。

「先生,請問你找誰?」開門相迎的圖謝巴耶夫不明白眼前這個韃靼人要什麼。沙皇雖然退位,但整個中亞地區因為戰爭和暴動變得極不安全,這個陌生人居然能直接找到編輯部,這很讓圖謝巴耶夫懷疑他的身份和動機。

「我們找布凱漢諾夫先生。」眼前的哈薩克人鬍子邋遢,一副俄式打扮和作態,開口說話也是俄語,這更讓胡文耀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裡沒有布凱漢諾夫先生。」圖謝巴耶夫說罷就要關門,不想胡文耀卻把門小心的按住了,他遞上名片後笑道:「我來自遙遠東方的朋友,我聽說貴黨正在組織第一屆全哈薩克代表大會,也許,」胡文耀笑道:「我想我的一些建議對貴黨還是有所幫助的。」

胡文耀說的漢語,而身邊的通事則翻譯成俄語,不過,這似乎更加重了哈薩克人的疑慮,他應付式的將胡文耀的名片接過後便把門關死了。本以為要下次再來的胡文耀轉身沒走幾步,門又被打開了,一個同樣穿著西裝的哈薩克人走了出來。

「張先生從東方來這裡,是做生意的嗎?」互相介紹之後,胡文耀要找的布凱漢諾夫撇開旁人,在他的獨立辦公室接見了他。

「當然。」微微打量了這個辦公室,明白對方知道自己大致身份的胡文耀再次和藹笑道:「我們在整個東亞都非常有實力,做的生意全都是國家買賣。」

「國家買賣?」布凱漢諾夫不明所以,好奇的問道。

「是的,有些人是販賣羊毛、有些人販賣布匹,而我們呢,一般只做國家買賣。批發、零售、獨立、自決、分割,這些都是我們的項目。只不過,這種生意很難接手,上一單買賣,還是朝鮮復國的事情了。」胡文耀不動聲色的介紹著自己名片上「大東亞國際諮詢有限公司」的具體業務,當他說到朝鮮復國的時候,他明顯能感覺布凱漢諾夫眼中的熱切。

「很抱歉,張先生,我想這裡沒有你要做的生意。」那一絲狂熱忽然從布凱漢諾夫眼中消失了,他很冷靜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後緩緩說道。

「很快就會有的!」胡文耀並未絲毫氣餒,他說著又遞給對方一個紙條,道:「布凱漢諾夫先生,我在奧倫堡還要呆上一段時間,如果你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結果了紙條,布凱漢諾威客氣的站起身送客。

「胡,哈薩克人似乎動心了。」同著胡文耀的波蘭人德伊納坐上馬車之後高興的說道,兩個人拿著情報局的簡報,之後又仔細研究了整個阿拉什黨和哈薩克報的內容,終於在今天和對方做了第一次接觸。

「不許叫我的名字!」胡文耀抱怨道,他並不喜歡眼前的波蘭人,可遺憾的是他雖有語言天賦,但俄語並不流利。

「是的,張三先生!」看胡文耀不悅,德伊納忙改口叫名片上的名字。對於一個波蘭人來說,確切的說,是對於一個波蘭民族主義者來說,俄國的崩潰是上帝給波蘭人最大的福音,他的精神狀況時常處於水平線以上、再以上,他一直想著這一票就準備帶著中國妻子回波蘭。

「回去馬上起草報告,然後給塔城發電。」胡文耀交待道,而後在趁著馬車轉過某一個街角減速的時候,快步下了車,消失在奧倫堡大街的人潮中。

塔城是中俄邊界的一處重要口岸,也正因為此,這座周長五里多的城池內,曾有一個巨大的滿營,不過這都是前清時候的事情了,滿城裡的滿人雖然因為戍邊未像關內一樣沒收土地錢財,但這些人依然返回關內,住到自己自認為最安全的天津租界里去了。

曾經的滿營現在變成了整個中亞亂局的策源中心,在衙署的上空,眾多粗壯的無線電天線刺蝟一般的聳立著,身著復興軍軍裝的士兵則在城池內外戒嚴守備,似乎很擔心俄軍什麼時候就會攻過來一般。其實,只要稍微知道中亞外局勢的人都知道俄國在中亞的統治已經徹底完了。

農曆上個月十五,出其不意殺進塔什乾的希瓦、布哈拉汗國聯軍俘虜了突厥斯坦總督庫羅帕金特,以及他的副手葉羅菲耶夫、參謀長西維爾斯,整個突厥斯坦的軍隊完全陷入混亂,而草原總督區督撫所在地鄂木斯克,因為通訊故障,無法直接和塔什干聯絡,總督蘇霍姆林諾夫將軍只聽到一些可怕的、難以置信卻又相互矛盾的消息,雖然,他已經向彼得堡去電,要求抽調軍隊前往突厥斯坦平叛,但臨時政府卻未對他的要求做出積極反應。

在德國人手下幾經損失後,俄國從全國徵召的新兵營全部設在歐洲,如果要抽調兵力前往中亞平叛,那所需要的時間不是一兩個月;即便是從高加索戰線抽調部隊,那也是不現實的,得知中亞變故的奧斯曼帝國,為了響應中亞穆斯林叛亂,正在擴大下一輪攻勢,雖然奧斯曼陸軍戰力最弱,但此時的俄國同樣虛弱,這還不說要顧慮從英國駐阿富汗領事和駐中國西域喀什領事轉交的消息——希瓦和布哈拉叛軍繳獲俄軍武器後,軍隊瞬間擴充到了六萬多人。

在英國人的觀察下,這些軍隊和數十年前的土庫曼騎兵一樣,戰鬥力不可小覷,雖然他們不會使用大炮,也沒有什麼大炮,但要對付這幾萬名騎兵沒有十萬以上的軍隊根本就鎮壓不了;而且,眼尖的英國人發現,這些騎兵軍雖然衣著、軍械斑雜,但看舉止很多都是飽經訓練的戰士,要不是這些都是穆斯林打扮,同時長的不像漢人,他們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中國復興的軍騎兵部隊。不過,中亞地區本就人種雜亂,誰都難以說清這是不是復興軍。

中亞亂就亂吧,反正整個俄國都全部亂了套,雖然臨時政府聲稱自己接管了政權,但在彼得堡、在歐洲前線、在整個帝國的每一處所在,不說蠢蠢欲動的布爾什維克,就是其他擁護臨時政府的人也都希望能在這一輪變故中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中亞問題雖然刻不容緩,但相對於歐洲戰局的勝負、臨時政府權力穩固,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罷了。

在軍營一般的塔城署衙,英國駐喀什領事艾澤敦正在和西域總督楊增新喝茶暢談。中亞下面就粘著阿富汗,阿富汗再過去就是印度。當年英國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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