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卷 鑄鼎一 第81章 故意(一)

神武四年冬天的雪似乎特別的大,西洋聖誕節過了的那幾日,鵝毛般的大雪日日下個不停,京城地面、屋頂,只要是能落住的地方,全都積了厚厚實實的雪,以至於掃雪不但要清掃地面,很多時候還要清掃屋頂,不然一些年舊失修的房子,可要被雪壓塌。

陸軍大學的一處教師公寓里,蔣百里正在細看著雲貴川三省的地圖,不斷在草紙上默算著什麼,但不管是怎麼默算,他到最後還是使勁搖著頭,並將草紙上寫的那些東西全部劃掉、撕碎,然後重新寫過。如果反覆不知道多少次,他最終把草紙本給扔了,無奈的一巴掌拍在雲南那個位置上,煞是痛苦。良久之後,平復心緒的他又開始盯著鏖戰已久的歐洲,腦海里忽然跳出一個朦朦朧朧的想法,也不帶細想,便披上了羊皮襖子,急匆匆的出了門。

時常見面的東來順涮羊肉館,他等了不久蔡鍔就來了。兩人見面後屏退旁人,蔣百里立即道:「事情成與不成,全在德法之間。」

此來是談雲南舉事的,不想蔣百里牽扯到了德法兩國,蔡鍔咳嗽了幾聲道:「和德國有什麼關係,緬甸是英國的地方,要說也是……咳咳……和英國有關係啊。」

「和英國確有關係,但和德國的關係更加密切,而法國是德國的死敵,所以說最要緊是德法關係。」蔣百里道:「雲南荒僻之地,經濟落後,昆明雖有一個機械廠,但那隻能簡易能維修槍械之類,絲毫不能作為軍工之補充,要想在雲南落住腳,非得有外力相扶不可。

孫汶革命黨雖然和俄國扯上了關係,但那只是在西北,即便有再多盧布,在西南也花不出去。當今政府在陸地上支持同盟國,在海上則支持協約國,楊竟成其他都不想做,就想做軍火生意好發大財,對此德奧兩國一直在抗議。我們若是能利用這些矛盾,不難從法德之間獲得支持,從而以雲南為基地,展開護法鬥爭。」

「百里兄,楊竟成現在是對歐戰雙方兩相討好,但也就是現在,一兩年後,歐戰終會有一個結果,到時候他必定會選戰勝的一方投靠,說不定還會派兵前往歐戰助戰……」蔡鍔咳嗽著,一段話似乎都不能說全。

「什麼?派兵去歐戰助戰?」蔣百里大驚,「白種人互斗,我們何苦去湊這個熱鬧?」他說完又想了想,「以歐戰之慘烈,這是要置那些非復興會嫡系部隊以死地嗎?」

「是不是真的要派兵去歐洲,我只能從總參發給預備役局的命令里猜測一二,即便不去歐洲,那後年大後年也是有大戰要打的。」蔡鍔道:「這一次土改雖然肅清了軍中不少非復興會嫡系軍官,但這還遠遠不夠,最少第11軍大部分都是北洋嫡系,外力壓迫下北洋官兵兄弟情深,不是復興會那一套說辭能輕易打動的。」

「可要從第11軍調人去歐洲,那復興軍就要抽調更多的人……」蔣百里質疑道。

「這無非是低交換比罷了,兩個三個復興軍士兵換一個北洋士兵,怎麼樣都是換得起的。你也不想想北洋才多少人?復興軍出十萬二十萬兵,那整個11軍填進去都還不夠。如此做法,既清除了非嫡系,又給當朝政府掙來了面子實惠,還受國內士紳百姓讚譽,何樂而不為呢?」蔡鍔失笑道:「很多時候,殺人可不一定要用刀啊。」

「若是這般,那不光是第11軍要去,新軍第十九鎮、第九鎮、還有吳祿貞起義的那個新軍鎮。」蔣百里一下子就把事情具體化了,眉頭皺的更緊。

「所以我說,咳咳……,事情已經不能再往後等了,明年若是再不舉事,那再無舉事之機會。」蔡鍔道:「老師現在深陷監牢,唯有劫獄方能將其救出。我已經和革命黨商議好了,他們負責救人,我們則負責在雲南舉義,趁著法國宣戰而我國不對其宣戰之際,把軍火彈藥從越南河內運入昆明,現在國內正在土改,復興軍各軍分的極散,若有雲南大軍起,加上各地士紳支持,那事情當有成功之望。」

蔡鍔的計畫顯然比自己想的更加完備,蔣百里抬頭看向還在咳嗽的蔡鍔,只見他蒼白的臉有著一絲病態暈紅,可目光卻是堅決的,當下道:「松坡,計畫是好,可我們如何離開這裡,東廠那些人若有意若無意,對我們盯的越來越緊;還有你的病……」

「我們兩個只要走一個便可。」蔡鍔道:「這一次還是我去吧。你留在京城打探消息便好。我的病不要緊。楊竟成無視憲法、橫奪民財,此舉一開,以後種種惡行只會越演越烈,最終形成復興會一會專政之獨裁局面,這是萬萬不可的!今宋遁初之國民黨雖然喊出了一個和復興會不同的口號,可那又有何用?農會就是復興會操縱之傀儡,經這一次強制土改,那些得了好處的愚民更會對復興會言聽計從,我們要想從政治上改良,怕是要數十年後了,所以只得舉義,還是楊竟成以前說的好啊,槍杆子裡面出政權……」

蔡鍔說這番話難得的沒有咳嗽,明白他心意已決的蔣百里不好再勸,久久沉默後置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大概就在這幾日。」蔡鍔道。腦子裡只想著那一顆早就布置好棋子。

臨近年關的時候,西珠市口的八大胡同更是熱鬧非凡,本來每年十二月朝廷便要下發一個月恩餉,而今年因為西洋人打戰,官營生意異常火爆,是以年末的恩餉比往年多了幾乎一倍,頓時把滿朝文武給樂壞了。這新朝和舊朝不同,官員禁毒、禁賭,就是不禁嫖——據說這是從復興軍官兵條例推廣而來的,意思是說既然士兵都有專門的慰安機構,那文官緣何不能去青樓,是以最終公務員管理條例未對官員嫖妓做出限制,只留了一行空白。

年末八大胡同生意更好,而衚衕中最為知名的陝西巷雲吉班生意更是熱鬧。每天天色一暗,雲吉班外面無數的紅燈籠便把屋外已掃盡積雪的巷道照得通明透亮,裊裊的曲樂聲傍著胭脂香味從屋子裡流瀉而出,妓女和嫖客們千嬌百媚的嬉笑聲、掌班翻牌的打鼓聲、妓女招呼客人的吆喝聲,整個雲吉班彷彿是人間仙境,凡人只要進來歡度一日,那便全然忘記了人間愁苦。

蔡鍔這一日下班之後便來了此處,他現在可是「名人」了——前幾日一封休書,將兩個夫人給一併休了,弄得京中女屆一片叫罵,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雙方自願離婚,旁人也無可奈何。馬車沿著蜿蜒的巷道,不一會便到了雲吉班門口,副官何鵬翔下車開門扶著蔡鍔下車時,禁不住激動伸手將他的手緊緊抓住,目光里全是不舍。

「沒事,沒事。」蔡鍔微笑著,同時不經意的掃了車後跟著的一輛馬車一眼,再用力晃了晃何鵬翔的手小聲道:「多保重,雲南見!」

「好!雲南見。」何鵬翔也知道後面有一輛盯梢的馬車,此地更不是久留之地,他反握蔡鍔的手緊抓了一下便猛然放開,不舍的上了馬車,頭也不回的去了。

蔡鍔並未目送馬車離開,他一轉身便在老鴇熱情招呼里進了雲吉班,穿過滿是紅彤彤燈籠的四合院,步入掛滿各色局票的迎客大廳,隨著門外龜公的一聲高叫,坐堂的胡老闆便含著笑臉迎了上來,「哎呦……,蔡將軍來了,快!快!請道鳳仙廂房去。」

胡老闆戲班出身,人稱「狐狸精」,年雖已四十,但卻風韻猶存、著妝艷麗。她雖然入京才幾年,但察言觀色、逢迎拍馬的功夫卻是一流,蔡鍔前段時間休妻她是知道的,本以為蔡鍔會花大價錢把小鳳仙給贖回去,不想這幾日卻沒什麼動靜。

蔡鍔看著胡老闆的笑臉,也是很自然的微笑,他伸手遞上一疊銀元券,道:「媽媽辛苦了。」

「格格……」四十多歲的女發出二十多歲女子的笑聲,姿態雖像,可聲調卻是刺耳。胡老闆一把將錢搶過,然後督促著掌班翻牌搖鈴,只聽那掌班一聲喊叫,「小鳳仙接客!」

雲吉班北面的廂房內,小鳳仙正在窗邊凝神立著,根本就沒有聽到掌班的呼喊,只等門外一個丫頭喊了句「鳳姐接客」,她才茫然的回過神來。這時候蔡鍔已經入了屋子,轉過門口那扇古色古香屏風,立在小鳳仙面前。久治不愈的肺病讓男人的面色極為蒼白廋弱,但眼神卻是清明,臉龐因為消瘦更顯得有稜有角,他此時正笑看著小鳳仙,溫情脈脈。

「你要了走了嗎?」小鳳仙下意識的問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不帶著什麼隱瞞,蔡鍔一邊咳嗽,一邊點頭,他脫了外套,然後特意的走近女人,低著聲音說道:「是該走了,要不然一切都來不及了。」

「可我不想你走……」這句話在小鳳仙心裡反覆翻滾著,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用手撫著他的臉,道:「那你的病怎麼辦?有人照顧你嗎?」

「不說這個。」蔡鍔自己都不想多想自己的病,他只笑道:「今兒只談風月,不談……咳咳……」

「難道革命就真的那麼重要嗎?」看見蔡鍔再咳,小鳳仙心疼之餘抓著他的衣服,不解的問。再她看來,每一次革命對她而言都是一次不得了的動蕩。

十年前復興會在杭州革命,她在病中的父親因是旗人,所以就此嚇死。偏房出身的她,飽受大婦的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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