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卷 鑄鼎一 第77章 涌去

「……,領事先生,護憲黨的宗旨其實很簡單,就是以憲法維護每一位公民的基本權益。中國是一個專制了兩千多年的國家,人民在皇權和封建下水深火熱,毫無人權保障,而今,護憲黨就是要喚起人民對自己基本權利的認識,讓他們有意識的維護那些由上天賦予的神聖權利。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就是一個人人懂得維護自己權利的國家,護憲黨願意成為這樣一個啟蒙者並為之犧牲。」

江蘇省大理寺開庭審理的當日下午,西康路十八號、美國駐南京領事館的小樓內,身著西裝的梁啟超明星一般的被一干美國人中國人圍著,這些人當中,除了美國駐南京領事丁家立(TENNEY-CHARLES-DANIEL)及領事館相關人員外,還有南京金陵神學院的一干老師和學生,其中還包括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JOHON-STUART,漢名叫做司徒雷登。

「卓如先生,」出身在杭州,漢語無比流利的司徒雷登在梁啟超低下頭喝咖啡的時候——他發現梁先生喝茶的次數越來越少、喝咖啡的次數則越來越多,這真是一件好事,復興會政府可從來不喝咖啡——問道:「請問您對於復興會是怎麼看的?他們真的會殘殺迫害護憲黨的紳士嗎?」司徒雷登說罷有自我介紹道:「九年前我就在杭州,目睹過復興會革命軍佔領杭州後的景象,就我所知,他們雖然是革命者,但還是非常注重法律,當時所有的滿人和官吏,都得到了較為公正的審判……」

「復興會是一個革命黨,既然是革命黨,那一切的指向都是為了革命成功,也就是政權,紫禁城的龍椅。」聽聞司徒雷登九年前就在杭州,梁啟超不得不斟酌著自己的用詞,因為一個漢語流利,並在中國生活了最少九年的人絕不會像南京領事丁家立這麼好忽悠。

「雖然龍椅看似不是復興會坐著,但龍椅上的人一舉一動都被複興會所控制。為了愚弄和奴隸民眾,復興會不但不掃除封建餘毒,反而還大肆提倡,這根本不是一個憲政政府、一個真正為民的政府所應該做的事情。既然全天下的人民都可以為了權力去欺騙、去愚弄,那殺人對他們根本就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

護憲黨從成立之初,就是以弘揚憲法、保護人權為宗旨。在短時間內,或者更具體的說,在沒有威脅到復興會統治地位的時候,他們會容許護憲黨的作為,但,一旦護憲党進入國會,並且和國民黨聯合,那麼情況就會有很大的改變。

這些應該可以從孫逸仙先生的遭遇中略知一二了。孫先生為了革命奔波奮鬥了二十一年,他九死一生,領導過十一次反清起義,在九年前杭州起義的時候他還專門派遣過部下和復興會並肩作戰。可結果呢?他所得到的只有誣陷和迫害,什麼派人刺殺楊竟成啊,什麼勾結清軍算計復興軍啊……,這些東西有什麼可信度?屈打成招自古皆有之,什麼時候復興會垮台,什麼時候真相就會自然露出來……」

美國人是輕信的,尤其是對自己所幫助的人。梁啟超兔死狐悲的說到孫逸仙,丁家立等人忍不住在胸前划起了劃十字。同為基督徒,他們和國內的傳教士一樣,完全相信已在美國的孫汶夫妻所言,認為孫逸仙是因為復興會迫害才離國的。

「卓如先生……」司徒雷登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春雷般的轟鳴,緊接著便是『嗶哩吧啦』的鞭炮和震天徹地的鑼鼓聲,沒有去庭審現場的湯覺頓、湯化龍等人下意識的站起,臉上說不出的興奮。果不其然,一會功夫,屋子裡的電話叮鈴鈴的響起,接過電話的領事館工作人員小聲的對丁家立說幾句,丁家立便面帶微笑站起身向梁啟超伸出手,道:「親愛的梁先生,我很榮幸的通知你,江蘇省大理寺再次判你們勝訴!」

「好!太好了!」梁啟超身後的湯覺頓等人大叫,但因為身處美國人領事館,這幾人喊了兩聲就忍住了。反倒是深悉內勤,深為一百萬兩白銀和護憲黨副主席位置肉疼的梁啟超很是大氣的站起,西洋紳士般的和丁家立以及其他美國人握手,他道:「先生們,我此時最為感激的就是伍廷芳先生和滬上基督教青年會的曹雪庚先生。有伍廷芳先生,在這個越來越專制的國家裡,最少法律還是公正的;而曹雪庚先生,則在最危險、最艱難的時候幫助過我們,讓我們能活到現在,看到今日的最終勝利。」

伍廷芳是一個敬業的大法官,雖然出身於英國,但美國人對他的敬業心還是認可的;而曹雪庚,基督教青年會本就是美國長老會為吸引年輕人在中國建立的一個表面上獨立,實質上控制的組織,同時在座的美國人丁家立、司徒雷登等人本就是傳教士出身——在美國越來越強盛後,上個世紀五六十年的商人領事逐漸被傳教士領事所取代,更或者說,美國全國,從國內到國外此時正處於基督教返潮時期,這一次漲潮要到十八年後解除禁酒令才算結束。

感受到梁啟超對基督教善意的丁家立等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而此時工作人員已經把香檳拿來了,丁家立讓人幫忙搖晃著香檳,再和向梁啟超祝賀。

對美國而言,中國反對黨的壯大就是美國最樂於看到的,不管它是護憲黨、還是國民黨、甚至是後來的無產階級政黨,總之,只要它能制衡現有執政黨,使中國處於一種虛弱、紛亂的狀態中,就是合乎美國利益的。在美國對華的基礎政策里,中國是絕不可使其處於一個國家集團的完全控制中,這不是基於民主,而是基於地緣。

領事館內香檳飛濺,歡聲笑語,而在領事館外,稍微離南城近一些、位於鼓樓的日本駐領事館,日本領事船津辰次郎用望遠鏡看著數公里外歡呼的人群,不由低罵了一聲米國白畜。在日本越來越和執政黨友好的同時,美國則越來越支持反對黨,而這一次護憲黨土地補償訴訟,不單美國在華的領事、教堂保護著地主,就連威爾遜總統的赴華特使也在滬上接見過這些人,以表示美國政府對護憲黨的關注和同情。

這種事情如果是發生在日本,不但會激起民眾騷擾,甚至還很有可能會引起排外事件。船津辰次郎不知道楊氏是怎麼想的,難道是因為害怕像德國那樣兩線作戰嗎?露國已經衰敗了,他的軍隊即使裝備了勉強足夠的武器,也還是被訓練有素的獨國陸軍擊敗、圍殲、俘虜。這樣的一個國家有什麼好擔心的,難道要因為這樣一個國家就對米國白畜屈服嗎?

船津辰次郎一邊嘀咕一邊看著街道上洶湧狂歡的人群,一陣電話鈴響過後,領事館秘書前來報告道:「閣下,巡撫衙門來電話,希望我們在今天避免外出。」

「納尼?」船津辰次郎驚訝的轉頭,望遠鏡卻還舉在剛才的位置,「中國人要幹什麼?」

「不知道。」秘書搖頭道:「電話里沒有說。閣下,需不需要電話去巡撫衙門詢問一下……」

「不。不必了,馬上去通知僑民,讓他們下午都呆在家裡,不要外出。」船津辰次郎微笑,他不介意看一出好戲。

日本人等著看好戲,在省大理寺近側,處於巨大聲浪中的江蘇省撫衙門內,已經發飆卻強忍著的滬上市長費毓桂看著省長鄧文輝道:「什麼時候動手?」

「動手?嘿嘿,」幫派出身的鄧文輝即使穿上了三品官袍,也還是那麼的不正經,他道:「這事情牽扯可牽扯到美國人,不少傳教士就在街上,咱們要是把城外的農兵放進去,那事情可不是我們能處理得了的。」

他說罷又道:「咱們還是等京城的聖斷吧。真要是動手,老子絕不含糊!不過這事情我看沒戲,以總理的心胸,不殺則已,要殺全天下士紳都會殺光,以絕後患。就我們南京一地動能如何?打蛇不死隨棍上,到時候美國人一指責,然後再搞出點什麼事情,那大西洋那邊的商船可就慘了。梓怡啊,忍一忍忍一忍,等咱們有了錢,屌死這幫王八蛋!」

鄧文輝邊說就邊想到在撫衙門外抬棺講演的護憲黨黨魁林長民,很是噁心,但深悉軍國大事的他知道此時清洗士紳絕不是最佳時候。他這麼說,費毓桂則深吸一口氣道:「那土改怎麼辦?這幾年不把這事情做完,等洋人東顧,那可就……」

「以總理謀而後動的性子,事情終究會有辦法的。」鄧文輝盲信道。其實他也不知道就當下這情形,朝廷還有什麼辦法,而就在他說完「會有辦法」後,電訊科長匆匆的進來,遞給他一份電報。

「是真的嗎?」鄧文輝看後還用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大人,電文由屬下親譯,絕無差錯。」和其他省一樣,江蘇的電訊科長也是軍中出來的,很是年輕,一聽說長官質疑,當下立正大聲保證。

「電文上說什麼?」費毓桂很想知道電文上的內容,但礙於保密守則,他只能輕輕一問。

「喏,你看!稽疑院三十分鐘前剛通過的。」鄧文輝大笑,把電文遞了他,再又歡快的擊掌,「我就說嗎,總理一切都計畫好了,在土改議案提交稽疑院之前估計就討論好了。地主們不是要護憲、不是要律法嗎?那咱們就給他們律法,看誰玩的過誰。來人啊,讓城外頭的農兵都撤回去,告訴他們咱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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