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卷 鑄鼎一 第74章 開庭

端午時節便是梅雨,雨水淅淅瀝瀝,天空則變的昏昏沉沉,而在這片雨雲之下的人們,遍感壓抑和氣悶。這五方雜處、繁華異常的滬上灘,有著比開國時更多的人口、按照滬上市政府發出的通報,去年滬上本地居民和流動人口高達一百五十萬。這一百五十萬人全充斥於華界和租界這一片狹窄的區域內,使得本就擁擠的街道更加局促;房價也再次高漲,十年前一間亭子間住一個人,月租四元,現在一間亭子間住一家人,月租十元。

閘北火車站的洶洶人潮中,身著洋裝的農部侍郎陳振先一邊抹著汗,一邊和秘書緊緊跟著在人群中大踏步往前的農部尚書陶成章。作為技術人員出身的他,和挽著褲管、腳蹬草鞋,常常深入農村地頭親自調查的陶成章根本不能比。現在雖然他的行李雖大部分都是秘書拿著,可還是追不上身背著三四十斤行李的陶成章。

按照農部的出行慣例,火車輪船全坐三等,這北京到滬上這一路坐過來,吃了一身煤灰不說,還又困又渴。恍惚間,陳振先看見廣場一側高懸著一面『冰』字大旗,便對著後面的秘書用無力的手虛指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客棧回合吧……」,便走過去搶了一罐冰鎮王老吉涼茶,一口氣灌完後見店家還有冰鎮酸梅湯,又不管價錢要了一碗,這冒煙的嗓子才感覺好受些。

一罐涼茶一碗酸梅湯猶顯不夠,再看到價目牌上有冰鎮綠豆湯,在人群中已經找不到陶成章的陳振先看了身後的秘書一眼,道:「再來一碗冰綠豆吧。」隨即坐到了小店的後面,那裡一排桌椅明顯是賣吃食的。

「發票……發票……發票……發票……」三口兩口吃完冰鎮綠豆,正到櫥櫃付錢的時候,一個抱小孩的女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她嘴中默念了幾句發票,再對著陳振先問道:「西桑,要發票嗎?要發票嗎?如假包換,假一罰十。」

「去!去!滾一邊去。媽拉個巴子的!」小賣部的店家是一個長相兇惡、穿著嚴謹的男人,他臉上的兇相一露,頓時把那女人給嚇跑了。

廣場上人聲鼎沸,陳振先根本沒有聽到那女人在叫什麼,便好奇問道:「老闆,她在說什麼?」

「做啥子?賣假髮票的,都是些社會蛀蟲,想錢想瘋了,也不怕被稅警抓去殺頭。」兇悍的老闆面對陳振先卻是和藹的,他說完又笑問:「先生是衙門裡的人吧?」

「哦……老闆哪裡看出我們是衙門裡的?」總理府下各部中,農部官員是最沒有排場,深入到農村還要穿草鞋破衣服。滬上繁華之地,一身廉價洋裝的陳振先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哪裡漏了底。

「嘿嘿……」老闆得意的笑了兩句,說出來原委:「剛才大人付錢的時候,腰間的皮帶是軍用的,」他隨即把自己衣服一扯,腰間也是一條軍用皮帶,笑道:「只有衙門、還有軍里的人才敢用這種皮帶,不然就是盜用官產,要坐牢的。大人斯斯文文,總不會是軍里的吧?」

「喲,」新朝官員從不穿洋裝,陳振先以前的洋裝皮帶不知道扔哪去了,出家門的時候無法只好系了根軍用皮帶,不想就這麼一根皮帶露了底,他大笑起來,「我不是什麼大人。老闆,你怎麼也有,不怕坐牢嗎?」

「我……」老闆笑,他拍了拍一條腿,頗為豪放的道:「阿拉是傷殘軍人,只是運氣太差,要不然就進太廟永享香火了,哪還在這裡賣雜貨。」

居然是傷殘軍人,陳振先的眼光從老闆的臉上再隔著玻璃櫥櫃打量著整間小店,看著另一邊靠廣場賣雜貨的櫥櫃生意忙的不得了,不由道:「這裡的生意不要太好,真是日進斗金啊!」

「那也是皇上和總理賞的。」老闆臉上燦爛,他拍了拍櫥櫃旁邊的大冰櫃,又指了指小吃攤角落裡轟轟直響的柴油發電機,「阿拉老家就在滬上,要不然就到鄉下去開大拖拉機、辦碾米廠了。滬上全是劣紳當道、窮人吃苦,這地方呆著說話的人都沒有,真沒意思……」

退伍軍人的價值觀讓陳振先頗為難懂,他正待說些什麼不想秘書已經吃完,他便掏錢買了兩包好煙,扔給老闆一包就拱拱手告辭了。在秘書的帶領下,兩人電車換公交一路倒騰,到市政府招待所已經累的不行了,不過見陶成章不在,便一頭就栽倒在床上,晚飯的時候才醒。

「鐸士今日辛苦了。」在外頭跑了一天的陶成章依舊精神抖擻,反倒是睡了一下午的陳振先一臉萎靡,了解自己部下的陶成章難得和藹了一句。

「哪有大人幸苦。」陳振先有些汗顏,他趕緊轉移話題,問道:「案子明日就要開庭了,現在情況如何了?」

「如何了?本朝總理府素來不干涉大理寺審判,我下午先去督察院見了督察院左都御史徐伯蓀徐大人,還去找了市政府,最後還去了哈托華律師行……,反正該去的地方我都跑了一遍,大家都對案子沒把握,洋人律師也說護憲黨請的律師不好對付,形勢不容樂觀啊。」說到案情,陶成章面有憂色。

「啊!徐伯蓀徐大人也來了滬上?」陳振先很是吃驚,督察院是朝廷機要部門,徐錫麟官居一品,和總理同級,坐鎮中樞,不想居然來了滬上。

「不光徐大人來了,大理寺寺卿許靜仁也來了。」陶成章道:「現在全天下億萬百姓全都在盯著這案子。我們贏了,那土改一切順理成章,要是輸了,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陶成章說完這話心中更優,這土改一案實在不能久拖,現在地價還算低,化肥之前一直不用,但今年春天已往各地調撥了,一旦化肥功效顯現,那地價更要大漲;還有手扶拖拉機等那些機械,以前一戶人家就種二三十畝地,但若用上農業機械,那些地主完全可以僱人自己種,拖拉機、收割機、抽水機,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替代人工。真要這樣,佃農生計將更加緊迫,且可能永無翻身之地。

「大人,這次的法官是誰?不會又像去年的那什麼蔡寅一樣吧?」陳振先沒想敗訴的後果,只是怕這次政府又被廷尉府給糊弄了,等案子審完再來更正,嫌疑人早就跑了。

「我聽徐大人說,本來是想用回原滬上大理寺寺卿黃慶瀾的,但黃慶瀾是南洋公學出身,擔心會因張元濟入獄一事心懷不滿,便用了一個叫張鴻鼎的法官。」陶成章道。

「張鴻鼎?」陳振先念著這個名字,發現根本沒聽過。

「嗯,安徽桐城人,神武前三年畢業於東京明治大學法律系,回國後沒去京城考試,在安徽江淮大學任法科教員,開國後參加廷尉府司法考試,當了法官,去年在漢口任大理寺寺卿,判了幾個疑難案子,時人稱張青天。」陶成章介紹道。

「那就是說他會秉公執法了?」陳振先道,想不出這麼一個任法官對政府是有利還是不利。

「安全局對我說,此人在東京時和孫黨走的極近,但卻沒有入同盟會……」陶成章道。

「孫黨?」陳振先頓時汗了一把,焦急道:「他要是孫汶黨羽,那這案子十有八九……」

「只是懷疑,但沒有證據。大理寺派誰做主審,政府不說不能干涉,就是能干涉也不行,不然案子判下來那些地主能服嗎?」陶成章眉頭也是擰緊的。他完全知道法官對於案件審判的重要性。以他看來,司法獨立根本就是婊子立牌坊,誰要是不服,復興軍殺過去便是,何苦和他們打官司?

公義是什麼,公義就是炮筒子,誰的炮筒子粗誰就有公義。不服,哼哼!現在的美洲土族有誰敢說自己不服的?還有滿清,鼎革的時候殺了那麼多人,二百餘年有幾人敢說不服的。國人九成九都是欺軟怕硬,且奴性深重而不自知。開國才四年,要想清除前朝的污穢,豈是不殺人可以解決的?把這幾百萬地主殺了,家財也沒收個乾淨,農民不單分了地,戶部也有了銀子,何等的兩全其美,弄到現在打官司,一但輸了那政府可就灰頭土臉,簡直是自尋死路。

心中嘀咕銀安殿那位的不對,無心吃飯的陶成章沒扒幾口便扔了筷子回房去了。市政府招待所里吃政府標準餐,滬上租界四馬路的五層茶樓,一干護憲黨的骨幹面對著滿桌子的佳肴卻無心下箸。這些人懷抱著憲法,都在聽黨內宣傳部部長林長民的佈道。

「……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此乃西洋勝於東亞,雄於世界之根本。歷史的進步是任何人不可違背的!何為歷史的進步,那就是生產的進步、是效率的進步。與西洋各國對比,吾中國不是人太少,而是人太多。米國耕地遠超吾國,可米國人口不到一萬萬。吾國為何窮困落後,為何又洪楊髮匪之亂,全是地少人多所致。

今朝堂袞袞諸公,不思極力控制人口,反而變著法子平均地權,那和孫黨何異?這是和歷史潮流對抗!這是違背憲法!這是要註定要被扔進歷史垃圾堆,遺臭萬年!」

林長民站在二樓的戲台上,近千黨員都能看見他講演時激動的神情、聽見他飽含正義的聲音。他遺臭萬年一句才說完,潮水般的拍掌聲雷鳴般響起,五層樓上上下下全是叫好聲。

「時下歐戰正甘,政府與俄國未曾休戰,妄圖以此要挾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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