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卷 鑄鼎一 第56章 出頭

一頓吃的無比拘謹的飯,飯後的茶點也頗為講究,而等下人將一切撤走,把清茶端上來時,一場旁敲側擊的談話才正式開始。陪著朱建德說話的是陸守業、陸守道,還有去火車站接人那個陸挽的堂兄陸展——他前年參加公務員考試,做了大半年的官只覺得那根本就不是在做官,而是在做苦役,是以受不了那個苦就回來了。

陸守道先是客氣的說了說軍隊收復台灣的無上功績,把朱建德讚揚了一番,最後才說到陸府上下真正關心的問題,那就是土地改革一事。他道:「賢侄有所不知,陸府上下清初之時只是個小戶人家,後詩書傳家,家中有人中了進士,這家業才蓬勃如此。官場往來,錢財之物總是免不了的,我想天下地主能有千畝多地的,大多是非官皆貴,據聞全國田畝最多者,是李合肥家,其耕地有五萬多畝,為全國之冠。

可這些田畝,不是今朝,就是在舊朝都是合法財產啊。現在新朝一聲令下就要給收了去,這真是……真是橫奪民財啊。陸府上下每年賑災、修路、辦學、求雨、養濟,那樣每年不要花上數千乃至上萬兩銀子?佃戶過的苦,天災又多,還要交稅抵禦外侮,這些我們都知道,這租子不是從五成減到兩成了嗎,可現在倒好,一道公文下來就要收地,這根本就是沒有王法啊……。古往今來,也就只有酷吏橫行的暴秦才有如此之……」

陸守道暴秦之語一出口,陸守業就馬上咳嗽了。雖然他也認為當朝如此酷法,不講人情,毫無仁義,且那些稅吏姦猾無比,叫囂著什麼「人之一生,唯有死亡和交稅不可避免」。只要稍微拖欠一二,那他們不但要打上門追繳,還要徵收什麼滯納金,這是什麼?這根本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殺人也務須償命的強盜。前清的時候,是士紳受優待;現在可就是反過來了,是士紳受虐待,百姓、也就是那些泥腿子反倒受優待。這是什麼事情啊?山東為孔儒故鄉,豈有能士紳不受優待之理?這天下,難道真要濁者上,清者下嗎?

陸守業以前埋怨過很多新朝的不好,一點也沒看到新朝的好,不過這話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露,打斷堂兄後他道:「賢侄,前幾日京師就有人說這土改詔書就要下來了。傳下來後官衙的那些人怕是要上門了,挽兒不在,賢侄可否代為幫陸府上下說項,能免收田地最好,若是不能免受,那也總不能任由外人欺負吧。咳咳……」

陸守業一副病懨懨的模樣,這話說完又長咳起來,而陸守道幾人在他說完後便看著朱建德,以等著他答話。

朱建德聽完他的要求,背脊上忽然有些發麻,他感覺來陸府是來錯了,也明白司令部政委的先見之明,沒讓陸挽回家探親以迴避此事。不過千算萬算沒料到自己居然會頂缸,他有些尷尬道:「諸位叔伯,按理說陸挽之事便是我朱建德之事,可身為軍人不得不要遵守軍人的法令。部隊和政府本屬兩個系統,互補干涉,即便有交集,那也只是部隊駐地、給養之類的事情。這土改一事,本是政府公務,愚侄真是沒有權利干涉過問的。」

朱建德說完這麼一大串話,陸守道心中只是嘆氣,本來他就對病急亂投醫求朱建德出頭很不同意,認為他手上沒兵,又是路過此地,根本就無助於此事,但死馬當作活馬醫,能有個大人幫著說項,總是有些許好處,特別是前朝那些官說話都不頂用的情況下,有個協統還是能壯壯聲勢的,可不想人家卻不願。

「賢侄……」見朱建德不願,失望的陸守業顫顫巍巍的站起,對著朱建德就要跪下去,「賢侄啊,我陸府上下歷來都是吃齋念佛、積德行善啊,今日官府就這麼把地給收了,這陸府上下百十口以後怎麼辦啊?我以後,以後怎麼見祖宗啊……」

陸守業哭喪著道,他還沒有跪下就摔倒了,陸展和朱建德趕忙的將他扶起,卻不想他體虛且悲,居然暈了過去。只等朱建德掐了人中才把他弄醒,可即便醒來他的精神也是萎靡,陸守道只得讓人把他送到了內房好心伺候。

「哎!」看到弟弟如此,陸守道不由嘆道:「舍弟還是執念太深啊,這家業就是他命,祖宗傳了好幾代,他就想著總不能在他手上給斷了。」

陸守道如此說,朱建德真不知道怎麼評價,只覺得鳥為食亡,人為財死的還真不少,不想陸守道後面的話卻又讓他震驚,從而改變了袖手旁邊的態度。

「二十年前舍弟年青的時候,也有為國報效的念想,屢次考舉不中,甲午年的時候就變賣兩千石地,得銀兩萬兩,再加上歷年積攢的一些銀兩,都拿去給朝廷作軍費了,奈何甲午一戰,遼東兵敗如山倒;甲午後又弄什麼變法,發行的昭信股票硬要富紳認可,舍弟為強國富邦計,又變賣家產湊足十萬兩紋銀,買了十萬股。雖說當時被朝廷嘉獎,可這錢真不知道被那些貪官揮霍到哪裡去了,再後來便是改朝換代,這十萬兩又是沒了。經此兩次,舍弟和我都心灰意冷,家業半損,再也是折騰不起了。」

陸守道說著這二十年來陸家的遭遇,暗自神傷,而朱建德聽聞甲午之時陸家主動賣地充軍費,頓時心生好感,他心中熱血涌過,當下道:「伯父,不管新朝舊朝,陸家如此一心報國,建德總不能袖手旁觀。我還是去官衙里問問吧,雖說不能攔著政府土地改革,但總能幫看看這土改是怎麼個補償法,陸家田畝眾多,多補一分是一分吧。」

本以為朱建德無心襄助,現在卻聽聞他同意去官衙幫著問問,陸守道頓時失態的抓著他的手道:「賢侄,這可是當真啊?」

「伯父,問總是能問的,若是官衙有條例,一切都要按照條例來,那就是沒辦法了。」朱建德道,說話的時候卻有些後悔,他根本沒和官府打過交道,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他這邊心裡沒底,可陸守道卻高興壞了,他當即深深一揖,感激道:「真是辛苦賢侄了。挽兒若是在此,按他信中的說法,他只會對此事置之不理的呢。」

陸守道對著朱建德作揖,旁邊他兒子陸展業對著朱建德也作揖,弄的他扶都撫不過來。他這邊答應幫著陸府出頭,原來的行程只能往後推,要一直等到京裡面的聖旨下來才好去濟南官衙詢問交涉此事,這就使得原本可在月底到家的他要到臘月才能回鄉了。不過幸好在他次日發完電報通知家中後,第四日午間就聞得四處都在大放鞭炮,還敲鑼打鼓吹喇叭,朱建德正以為是誰家做好事時,陸展有些驚慌的跑進書房,很是失措的道:「下來了!下來了!」

「陸兄,什麼下來了?」朱建德放下看著的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差異的問道。

「收地的聖旨啊!你聽,那些泥腿子都歡喜瘋了。」陸展臉色發白,朝廷以皇帝的名義下詔收地,只讓他一切抗拒之心都沒了。

「啊……」朱建德也失聲了一句,他既有些歡喜,也有吃驚。他本以為在廷尉府指責政府收地違憲之際,政令不可能那麼下令收地的,不想今天聖旨就到了。

「玉階兄,這當如何是好?」陸展失神的看著他,他這邊才說這話,陸守業和陸守道也是來了,他們也是剛聽到外頭的消息:收地的聖旨到了。

「我們還是去巡撫衙門看看吧。」朱建德道:「報紙上說,各地會成立專門的土改衙門,這地到底怎麼收可以一問。」

「好好,去問問也好。」還是病懨懨的陸守業說道,說罷他又低了些聲音:「就是他們要打點一二,那也不是不行的,我這就去準備。」

陸守業忙昏了頭,不過前清的規矩就是這樣的,聖旨是一回事,執行又是一回事,關鍵是看能不能找對人、塞對錢。他這般打算,受過嚴格教育的朱建德卻道:「還是請伯父幫忙找一匹馬,找人帶小侄前往巡撫那邊的土改衙門吧。」

「好!好!我這就去備馬,我這就備馬!」病懨懨的陸守業這個時候忽然亢奮起來,親自跑到後院去準備馬匹了。

半個時辰後,一身復興軍陸戰隊校官禮服的朱建德騎在一匹蒙古馬上,跟著坐轎子的陸展前往巡撫衙門。陸戰隊的軍禮服甚是威武,即便朱建德這般其貌不揚的人穿上也顯得英武異常,而左胸掛著的那些閃閃發亮的勳章、五顏六色的年勛,使得道旁諸人避讓的同時又目不轉睛的細看這身打扮。

濟南城並不大,轎夫賣力下盞茶功夫就到了巡撫衙門,這邊的皇榜下圍著一大堆人,外面的短衣幫嬉笑歡欣,而裡頭的長衫老爺們則一個個鬼哭狼嚎。朱建德沒理這些人,問明土改衙門所在便騎著馬去了,可不想那邊也是一大堆長衫老爺,公告欄前面還有幾個人在地上大哭不已,不過旁人卻沒有心思圍觀,都在圍著看那文告。

朱建德下馬之後才在土改衙門外牆上的告示上看到山東省具體的土改政策,和傳說中的五十畝為分界線不一樣,山東各府的徵收標準都是不同的。首先一個,那些開國以來歷年都由佃戶耕種的耕地,不管地塊大小,俱在徵收範圍之內;再就是自己耕者的地,在魯北魯中等地是以三十畝、或七十五石為徵收標準,在魯西南、魯南則是以四十五畝、或七十五石為徵收標準。

標準雖然是兩個,但並不矛盾,膠東一帶的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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