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卷 篳路 第24章 走近

即便是在暴雨中,「準備作戰」的號聲也很是嘹亮,乃至響徹整個船隊。濃密的黑色煙柱從煙囪里升騰,軍艦腹部的司爐們正在加大鍋爐火力,並關閉鍋爐艙門,採用強壓通風,在鍋爐里儲存足夠的能力,以使得在即將到來的戰鬥中氣壓在最需要的時候不至於降低。

炮位上原本就有沙袋和煤袋防護,甲板上也灑滿了防滑的沙子,船上的一切木製品都已拆除,甚至包括求生艇。在「準備作戰」的號聲中,諸多水兵身著雨衣卧倒在前後甲板上,他們每個人都懷抱著一包發射葯——炮戰中火炮需要快速射擊,但發射藥包又絕不能堆積在甲板上,所以他們只能每個人都帶一包發射葯,按照一定間隔分散卧在甲板上。可即便是卧,一旦甲板中炮,著彈點附近的水兵也會死傷一大片,望著漫天的雨點,所有水兵的唇間都在不斷抖動,他們全在祈禱。

因為有著上一次戰鬥,各就各位的混亂之後,艦上的人們逐漸安靜了下來,唯有桅杆上槍炮大副的聲音在傳音筒中回蕩,隨著他的聲音,司令塔中諸人的呼吸也細微起來,並不再有任何人談話;而主炮炮塔內,則隨著他每一次通報,炮手就把表尺壓低一分,這裡聽不到呼吸聲,只有抽水機和抽風機運作時的嗚嗚聲。

在莫菲特中將的指揮下,船隊變縱隊為橫隊,海圻號海容號一左一右,把商船夾在中間。船隊以十八節的速度朝北疾馳,以求遠離鹿島號。這艘排水達一千六千四百噸的戰列艦,有兩門十二英吋、四門十英吋主炮,更有十二門六英吋的副炮,只要被他逼近,那艦隊必死無疑;而在船隊遠離鹿島號的過程中,新高號和對馬號則從船隊的東西兩側逐漸逼近,這兩艘各有六門六英吋主炮的輕巡洋艦,加在一起的威力已經超過了船隊的火力,他們的逼近無非是想近到六英吋炮的射程範圍之內,以擊傷船隊三艘艦船的任意一艘。如此的形勢下,北京的命令是什麼莫菲特中將已經不在乎了,他看著不斷逼近的兩艘輕巡洋艦,早已命令各炮炮長敵艦進入射程即開炮,弱小者若不能抓住每一個機會,那所有人都將葬身海底。

軍艦隨著輪機的節奏輕微的脈動著,異於前清的明式四爪黃龍旗在風雨中高高飄揚。日本巡洋艦一邊逼近一邊打著『即刻停船』的旗語,而海圻號則回應『逼近則開炮』。雙方劍拔弩張間,感覺到海戰不可避免的莫菲特中將忽然開始整理軍容,他只把全身都整了一遍之後,對著旁邊一邊的程璧光和吳凡微笑:「告訴孩子們,為皇帝陛下付出忠誠的時候到了!」

美國人並不白中國的實情,但他所說的「為皇帝陛下盡忠」的旗語還是被海圻號的信號員打了出去,讀到這樣的激勵水兵們士氣完全一震,軍官們則各不相同。但局勢已經是千鈞一髮,林葆懌嘴角的譏笑還沒有完全收斂,海圻號後主炮就發出了一聲怒吼,一發一百一十六公斤的八英吋炮彈被射了出去,桅杆上按照莫菲特中將布置的兩個彈著點計時員中的一個按下秒錶的同時,死死盯住炮彈飛去的方向等待落點,十秒之後,炮彈濺起的水柱衝天而起,但這一發炮彈的落點太近,距日艦對馬號最少有八百米。

這其實是測距的失誤,英國產的這種巴式測距儀並不是一等貨,而暴雨雖歇,但殘留的雨絲還是如帘子一般掛在天際,朦朧朧的像是起了一層霧。如此的情形讓槍炮大副潘文治惱怒起來,修正之後他以尖銳的嗓音再次喊道:「後主炮,試射目標,十六節,左夾角,試射一發!距離七千一百。」

「後主炮,試射目標,十六節,左夾角,試射一發!距離七千一百。」潘文治的聲音被傳令兵重複,傳向後主炮炮塔。在其旁邊,一個鐘錶般的圓盤被拿在另一個水兵手裡,上面的時鐘指向七,分鐘指向一,以防止讀距口誤。

「……試射目標,十六節,左夾角,試射一發!距離七千一百。」炮塔內炮手重複著命令,在副炮弁「調整完畢」的喊聲中,隨著炮弁楊德基的一聲開炮,八英吋主炮猛然一震,巡洋艦的怒火再次噴發。

發生在溫州以東兩百七十海里的東海海戰以中方的記錄中是從神武二年(為了避免……,後文將用書中年號記時,若有不便,還望諒解!)8月23日五點二十三分開始的,面對日本巡洋艦的阻截,海圻號搶先開炮,只是風浪之下前面兩炮都是射空。而此時進入六英吋艦炮射程的對馬號和新高好也開始射擊,兩艦的目標都是海圻號,而後面的鹿島號也在努力提速追擊,努力的想把距離拉近到主炮一萬米射程之內。與上一次消極避戰不同,這一次海容再無任何機械故障,三門主炮在海圻號試射的時候,也開始全力射擊,不過它的目標是東面的新高號。

一發發四十五公斤的六英吋炮彈落在海圻號周圍,飛濺的海水劇烈的打在水兵的手上和臉上,生生作痛。五點二十九分,終於有一發炮彈落在司令塔外側,諸將雖已用棉花塞住了耳朵,但炮彈炸出的彈片敲擊司令塔六英吋裝甲的聲音還是震徹耳膜。

五點三十四分,再一發炮彈擊中海圻號前主炮,炮弁黃天佑和身邊的幾個炮手瞬間被彈片穿成了血人,帶著體溫的熱血濺了餘人一臉,前主炮頓時啞火。前主炮被擊中的消息傳到司令塔後,不待莫菲特中將下令,雙目已赤的程璧光渾身顫抖的跳將起來,大聲道:「馬上!馬上換人!馬上!馬上開炮!袁培卓!袁培卓!袁培卓!」

袁培卓是海圻號上槍炮教習之首,此時前主炮中炮,程璧光不假思索就想到了此人,就在他極力大喊間,聞聲的槍炮教習袁培卓已帶了幾個水兵沖往前甲板,挪開傷患屍首,又和水手一起撲滅被炮彈引燃的大火,五分鐘之後,前主炮又開始怒火發炮。

和在菲律賓海交戰時的小風浪不同,大風浪間海圻號的炮彈全部打空,莫菲特正估算著雙方的命中率,一番默算之後,他覺得如果不靠對馬號近一些,那己方就是再過半個小時也不能擊中敵艦;可如果靠近,如果對馬號開始使用穿甲彈,那自己脆弱的動力系統就很有可能被擊中損壞,一旦海圻號被迫減速,那下場就是悲劇的。靠近還是不靠近,這是一個問題。他猶豫時,五點四十五分,又一發六英吋炮彈擊中海圻號煙囪,炮彈觸及前煙囪的上部之後劇烈爆炸,把上半截煙囪頓時炸爛了,從鍋爐突出的黑煙頓時瀰漫全艦。

「左舵四十五。」莫菲特中將終於下定主意要靠近對馬號,以求將其擊傷或者擊沉。

「左舵四十五!」司機弁鄭疇雄大聲的重複命令,信號長也根據此命令掛信號旗,以指示船隊左轉。

對馬號巡洋艦上,艦長三輪修三大佐立馬發現了海圻號的正在左轉,他嘀咕道:「支那人想拚命了嗎?馬上,船舵左轉,和支那艦保持距離。」

自己左轉敵艦也跟著左轉讓莫菲特中將想靠近的企圖落空,他隨即命令司機弁將船舵打回正北方向,在海圻號再一次被擊中之後,他看著潛艇部隊政委吳凡大聲問道:「你的那些劍魚們什麼時候能到底位置?」

潛艇水面的最高速度可以達到十九節,但吳凡不可能把潛艇的最高速度透露出來,加上第六組潛艇編隊本就有兩艘潛艇主機有問題,是以具體的作戰安排是:船隊先是往正北方向走四十分鐘,而後左轉九十度往正西走四十分鐘,在船隊如此折騰的同時,五艘潛艇則從分手點取北偏西四十五度為航向,直線航行到船隊八十分鐘之後將到達的地方等待,相信此時日艦必定是跟著船隊過來。因此,潛艇編隊可以從容的獲得射擊角度,以擊沉擊傷數艘日艦。計畫是簡單的,但現在才過了三十多分鐘,海圻號就被擊中七次,真的能拖到五十分鐘後嗎?

知道潛艇一定會提前到達預設位置的吳凡看著諸人焦躁的臉,點頭道:「他們一定可以提早趕到。中將先生,我們現在就可以左轉,但千萬要注意航線不能有偏差,如果日艦不進入伏擊圈,他們就沒有射擊位置,難以發揮效果。」

「我明白!我明白!」莫菲特中將在隆隆炮聲里大聲的喊道。「我知道那些劍魚會在什麼位置等我們,我們一定會把日本人帶到他們的伏擊圈內!」再一次看了下懷錶,見時間已經到了的他再次下令左轉,「左舵九十,航向二七零!」

「左舵九十,航行二七零!」司機弁鄭疇雄業大聲叫起來。

隨著旗艦的運動,船隊徹底的左轉向西,海圻號如此動作相對於在對馬號前面切了一個T字頭,而船隊東側的海容號則因為左轉前面兩門主炮失去了射擊位置,唯有後面那門十五厘米主炮還在抗擊著尾隨的新高號。

「支那人要逃跑了!」新高號艦長小林研藏中佐高興叫道,新高號的射擊目標和對馬號一樣,是支那船隊的旗艦海圻號,沒有炮火干擾的海容號三門主炮命中率極高,炮彈接連命中新高號,現在它一左轉前主炮失去射角,新高號上的諸人壓力頓時一松。

處身於新高號的第三艦隊司令名和又八郎少將對於艦長小林研藏的判斷不無認同,唯有艦隊參謀長飯田久恆大佐對海圻號的行動感到不解,他詢問旁邊的無線電聯絡員,「支那海軍在西面海域有艦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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