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卷 篳路 第12章 眼紅

「為什麼地上會有油?

因為工人沒擦乾淨;

為什麼工人沒有擦乾淨?

因為管事沒說;

為什麼管事沒說?

因為工人沒有彙報這件事情;

為什麼工人沒彙報?

因為管事沒問。

……

為什麼地上會有油?

因為嘎笨機漏油;

為什麼嘎笨機會漏油?

因為塞子壞了;

為什麼塞子在更換之前會壞?

因為塞子『太好』了;

為什麼塞子這麼『好』?

因為圖省錢買了便宜貨……」

湖南籍代表毛學任在王府花園裡讀著實業大會下發的資料,讀一段就停一會,若有所思。同樣的一個事情,不同的問法得到不同的結果。管理是奧妙的,這使他忽然從梁任公的學說里脫身出來進入楊竟成的世界,這個世界是如此神奇,使得他流連忘返。

「提高品質的結果就是成本下降,並且使產量提高……」這又是一句讓讓他疑惑不解的話,按照他辦肥皂廠的經驗,應該東西越好,成本越高,生產越費事。這怎麼就品質越好成本越低產量越高呢?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原因,前幾日座談會幾百人一起開,局面雖然熱鬧輕鬆,可是卻有點吵,這讓他沒有聽見楊銳的解釋,很是扼腕。

「毛老爺,毛老爺……」毛學任思考的時候,旁邊一個聲音低聲叫道,只把他從思考上拉了出來。他回頭一看,見是工作人員周翔宇,頓時笑道:「哦,小鬼,我不是老爺,不是老爺,我也才十九歲,不比你大多少嘛!」

「毛老爺客氣了。」周翔宇對年輕的毛學任極有好感。他雖只有十五歲不到,但身為復興會員,以及通化法政學堂的經歷,讓他待人處事都很沉穩,「毛老爺,今天就要上交商業計畫書了,各位老爺的都已經交了……」

「好嘛!好嘛!你跟我來拿。」毛學任說著就起身回房拿那個計畫書,他一邊走在這皇家花園,又一邊感嘆著世事無常。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湘鄉駐省中學的學生,大舉義時他激動的割辮退學,開始本想參加復興軍,但革命沒幾個月就結束了。當時潭州許多學校都辦了起來,其中一個技工學校還教人製造肥皂,並供給膳宿和津貼,衣食無著落的他當即報名。半年之後,湘潭第一家肥皂廠開業,再小半年之後,他身處京城,不但覲見了皇帝,還成為全國實業代表,真是世事如夢。

蝴蝶效應之下,兩位本該1925年在廣州見面的偉人提前十三年在京城醇親王府相見,而且這次兩人見面商談的不是北伐革命,而是商業計畫書,而他們的名字也因為歷史的關係還沒有顯現,或許永遠不會顯現。

楊銳也不知道王府花園裡有這麼兩個偉人,他此時正在和徐華封在看商業計畫書,以確定貸款投資一事,這裡面只要是過關的,那一律進入下一輪談判,而沒有過關的,則由國家實業銀行出面,發放五萬兩以下的貸款,其實這筆錢對沒有入圍的人來說已經很多了,他們一般都是小作坊。

「竟成,你是不是認識茂新麵粉的榮宗敬啊?怎麼那麼多人不提,你偏偏提他的兵船派麵粉?」徐華封說道。「你不是不看重輕工業的么,現在怎麼也看他們的計畫書?」

見徐華封發問,楊銳笑道:「人家的麵粉就是做的好,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們現在投資,投資什麼,不就是投資這些人嗎。技術沒有可以學,機器沒有可以買,工廠沒有可以建,可是人沒有,我說的不是工人,而說的是公司的操盤手沒有——就說我們吧,滿清的時候,稅收是三億,國家千瘡百孔,到我們手上,稅收馬上超過五億,國勢也見起。為什麼?不就是因為管理這個國家的團隊不一樣了嗎。所以我說二十世紀什麼最貴,人才最貴!」

楊銳這幾天心情都是晴朗,徐華封見他如此也是撫須微笑,他而後道:「你真的想把那個風險投資公司辦起來?然後把這些公司的股票拿去滬上證券交易所上市?」

「嗯。是這個意思,但要在十年之後上市,沒有健全的會計核算體系、沒有把各種票據制度弄齊全,股票是沒得玩的。其實商業的事情最好是用商業上的辦法解決,國內還是有閑散資金的,光靠政府這幾個億的稅收也就只能建設一些重點工業,比如投資大、回報期長的重工業,那些紡織、繅絲、火柴、麵粉、榨油什麼的,還是讓商人們去弄吧。我們只要把總辦、品管人員、技校學生培養好了就行了。對了,還要記得收稅,不能太便宜他們了。」楊銳興緻勃勃的道。

他這邊一說完,徐華封就是大笑,這幾日他聽楊銳說品質管理,也對中華製造打敗洋人製造深具信心,他在以前在天字型大小巡視的時候,是見過那些品管人員的。他笑過之後問道:「竟成,你寫給美國的書里可以不是現在的這一套,你莫非是要把美國人引到歪路上去?」

「不把美國人引到歪路上,難度要把他們引到正路上來?」楊銳反問。這個世界他可是比科學管理之父泰羅早出書,比亨利法約爾就更早了,是世界公認的管理學之父。「西方人的思維,特別是美國人的思維很單純,他們做事情都一根筋。比如工人最低定額制,看上去提高了效率,可實際上就是重量不重質,生產粗放一點的東西無所謂,可要是生產精密的東西,那就毀了,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次品。

我們國家啊,人力成本低是優勢,但人力成本便宜,就很容易陷入貨爛價低的誤區,一般人是難以想到品質越好成本越低的道理。這種理念我們現在要灌輸進去,花費再大的代價也要灌輸進去。這一次之後,我感覺工部還要補貼那些學品管的人,還要考試,考試通過還要發津貼。對了,還要設獎!」

楊銳說到此忽然站了起來,他記得是有戴明獎的,六西格瑪也有什麼黑帶考試,這一套東西都是要全搬過來才對。培養企業家很重要,培養那些在基層可以不斷改進品質的品管,以及在工業界營造一種追求品質的風氣同樣極為重要。現在國內的工廠還很少,培養起來的難度小,等工廠多了,風氣壞了,那推廣起來難度就大了。

楊銳自顧自找李子龍安排這件事情去了。徐華封對他說著說著走神、或說著說著就去忙活別的事情也已經習慣,他知道他忙完就會回來的。楊銳忙事去了,朱葆三和虞洽卿卻忽然找來了,他們可是有事求見的。

「祝三先生。」朱葆三領著頭,和虞洽卿一進來就對徐華封行禮,大家都很熟悉,他倒沒有稱呼官名,只是喊徐華封的字。

「哦,葆三兄,阿德,阿德哥,哈哈……」徐華封想到那天的事情就好笑。「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是求見總理大人的。」朱葆三和楊銳不熟,他目光游移著,只是沒有找到楊銳。

「哦,竟成剛剛出去了,你們還請先做吧。」徐華封招呼道:「你們該不是為船廠的事情吧?」揚子機器廠名字是顧潤章的,背後的大老闆卻是宋煒臣,此人是個官商,和張之洞交好之下在武昌漢口辦了不少實業。當然他也有背景,他的後台其實是滬上的葉澄衷,寧波商幫重要一員,所以徐華封以為他們是為造船廠的事情來。

「不是船廠的事情。」朱葆三說道,他從總理府打聽到楊銳在工部的,沒想到來了去不在。

「那是航運公司的事情?」徐華封再次道。「這可是運部管著的呀。總不會是火柴廠的事情吧,你們還會差錢嗎?」

「祝三先生,這也不是為了航運公司的事。」朱葆三見不著楊銳,只好向徐華封交底了,他從懷裡拿出一封萬言書,而後道:「其實是為錢業上的事情,滬上錢莊眾多,國家又是初定,貿然廢兩改元於國於商於民都是不利啊。此次來京,滬上錢業公所託我帶來萬言書一份,是想交給總理大人的。」

居然是這樣的事情,徐華封並不太明白廢兩改元的意思,見是萬言書,倒是不好接了。「葆三兄,你先坐一坐吧。竟成待會就回來了,阿德你也坐。竟成有些時候是想到什麼就忙什麼,剛才說著說著話就跑了。」金融上的事情徐華封不懂,只是和兩人閑聊了幾句工業之事,等著半個時辰時候,楊銳安排完質量獎以及補貼品管人員的事情之後,卻是回來了。

拿著滬上錢業的萬言書,楊銳不怒不笑,只把這書放在一邊:「葆三先生,我記得你好像沒有開錢莊啊?怎麼也摻和金融上面的事情?」

朱葆三被楊銳問的一怔,他是沒開錢莊,可他和開錢莊的人熟悉。昔年天字型大小氯鹼工廠可是由他出面向洋人擔保,這才得以保全。滬上有些有心人很記得這麼回事,是以把他說動,想讓戶部的廢兩改元緩行。在楊銳沒看的萬言書里,其認為廢兩改元的時間未到,他們認為要想廢兩改元,其一是要有足夠的新幣開鑄,其二是改元不能妨礙朝廷稅入,其三是改元不能造成錢業混亂和商品買賣市場波動。

「總理大人,全國錢莊萬千,用銀兩亦是千年,一旦廢兩改元,那可是要引起市面混亂的。」朱葆三感覺楊銳有些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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