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卷 篳路 第9章 合營(二)

顧光裕的擔心本該第二日解除,因為若是赴會的所有代表都是公私合營,那他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可第二日朝廷並沒有找人談話,而是只給了大家發了一疊子文書,簽字之後要大家保密閱讀;另外早先說是要和代表座談的總理,也說是有事耽擱,座談會將放在次日。

放在次日那就是要他再擔心一日,他正不知道這一日該如何過的時候,幸好領來的文書很是引人入勝,上面說的是全國翻砂業的近況,上半部分說的是技術,而下半部分說的是市場,裡頭不但有全國各地的情況,還有華洋對比的資料。文書是用白話文寫就的,極為通俗,不要太多的學識就能將其通讀。

翻砂業還算是比較單純細化的洋行,而造船業則是和國家經濟緊密相關的行業,朱志堯早上也簽字接收了一份保密文書,這份文書可不是想顧光裕的那般技術在前,而是宏觀經濟在前。雖如此,但開篇卻不是講全國造船市場如何,而是先是名詞解釋:

國內生產總值:即指一個國家或地區在一定時期內新生產的產品和服務的總價值;

國民生產總值:即指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所有國民在一定時期內新生產的產品和服務價值;

經濟增長:即指一定時期內某一個國家或地區經濟總值的增加;

經濟周期:即指經濟活動沿著經濟發展的總體趨勢所經歷的有規律的擴張和收縮;

……

如此多從來都沒有聽過的新詞衝擊著朱志堯的大腦,他把這幾頁全部讀了一遍還是對這些從沒有見過的東西恍恍惚惚。只等下一篇文章描述近五年來中國經濟的運行情況,朱志堯倒是茅塞頓開了。從五年前的美國紐約經濟恐慌,再到兩年前的橡皮股票風潮,這兩次經濟危機的起因、影響、後果,以及由此折射出來的半殖民化半中國經濟結構,讓朱志堯讀的讚嘆不已。

此文的作者以筆做刀,以「恐慌」和「風潮」下的中國經濟為牛,只把眼下的形勢解剖的乾乾淨淨。用作者的最後一段話來說:……金融、製造、貿易,除了財政沒有徹底殖民化,其他各項已完全被列國所控制。他們的艦隊巡遊在沿海以及揚子江之上,洋行與銀行聚居在各通商口岸之內、諸條鐵路水路深入內陸,錢莊買辦駐點農村,一個「租界口岸為基,鐵路水運為鏈、錢莊買辦為末」的殖民網路已經形成,使得中國工業只能在官僚資本和殖民資本的夾縫中畸形生存……而要想徹底的擺脫這種境地,只能是全國工業集約化布局、計畫性擴張,以集中對分散,以計畫對凌亂,如此我們才能有一線生機。

朱志堯讀罷此文,再也沒有心思往下看了。搖頭嘆息中,只在屋子裡四下走動,他只覺得有一股惆悵義憤滿填於胸,卻想仰天長嘯,但想到此為王府,只得強行忍下。他這邊理智,另有些代表則以大笑來直抒心意,那笑聲笑完之後,就聽到那人開始大罵,朱志堯一聽罵聲,便知道此乃革命實業家禹之謨,此人本是革命黨華興會會員,五年前事泄被俘,又是復興會包得其在獄中周全,革命成功之後,他早年辦的毛巾廠早已倒閉,但工部還是邀請其赴京開會,想來是念及舊情的緣故。

境況如此慘烈,那真是沒有必要在乎什麼軫域觀念了,朱志堯想到此,立馬往揚子機器廠顧潤章的所住去,想和顧潤章聯名上書朝廷扶持造船業,臨到半路又覺得不對,漢口建船廠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人家憑什麼和自己聯名上書?他在王府花園裡走了一圈,想定主意之後又往粵商的住處而去,廣州水路縱橫,不可能沒有人想不到建造船廠。

朱志堯所想是正確的,雖然廣州旁邊香港有造船數家,但廣州因修配輪船機器也有幾家機器廠,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均和安機器廠。其總辦陳桃川之父陳澹浦先前創辦的陳聯泰機器廠極為有名,該廠三十多年前曾經造出過國產第一批繅絲機械,供國內第一家機器繅絲廠繼昌隆使用,只是五年前周馥任粵督的時候,曾因其修築堤壩「偷工減料」而徹查該廠,陳聯泰查封之後便只剩餘陳桃川辦的均和安機器廠。除了造繅絲機器,陳聯泰機器廠也是造過船的,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建造珠江拖輪,該廠查封之後陳桃川子承父業,他認為只要朝廷扶持,均安和再拾舊業也不是不可能的。

朱志堯想去拜訪均安和的陳桃川,卻不想此時陳桃川正和僑商譚禮庭出去了。這譚禮庭又是另一號人物,他出身商家,六年前曾承建過廣州自來水廠,而後幾年又在西江上開航輪渡,經營江門至肇慶的航運,他所用的輪船,就是陳聯泰所造的拖船。此次來京城譚禮庭可是有一番大計畫的,除了呈請朝廷准許其擴大運營內河航運外,更有開辦造船廠的想法,只不過開挖船塢耗費甚巨,他們沒想朝廷扶持,而是希望朝廷能將廣東水師船塢租賃給均和安機器廠經營,這不但能幫著廣東水師修理軍艦,還能製造一些柴油機船——兩千匹馬力以下的船隻,柴油機船有成本優勢,這事情並不只是工部知道,造船業、航運業的人都知道。

譚禮庭和陳桃川坐著轎子,壓著狂跳的心趕到鄭親王府後門,在門房的詫異中遞上拜帖,譚禮庭用帶著粵音的官話道:「還請通報貴府夫人,就說廣州十三行故人來訪。」

門房聽著他們說話只是一笑,而後再看上面一封拜帖居然是程蔚南的,當下笑道:「未請教,兩位是……?」

「小人譚禮庭,這位是陳桃川,其父陳澹浦與貴府夫人老太爺是故交,早年兩家在廣州十三行……」譚禮庭一邊自我介紹著,一邊從衣袖裡摸出一個五十兩的門包遞了過去,陪著笑道:「小小心意,就算是請先生喝茶了。」

他這邊陪笑,門房亦是笑:「總理府沒有這個規矩,你就不要害我拉。」說罷把門包退回來。

前朝王爺大臣們的門包也就是二十兩上下,譚禮庭此番給了五十兩,也算是大手筆了,此時見人家不收,臉一時漲紅了,還沒等他再把門包推過去,那門房就回去了,一通電話之後又過來請他們進客房就座,更讓人奉上了茶。

譚禮庭畢竟是生意人,一時被拒也心安理得。旁邊陳桃川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兩廣總督下的衙役捕頭,兩廣總督也只是遠遠的在街上眺望過,此時身處京城總理府,兩股不免有些戰戰,舉著茶杯擋住臉之後,他擔心問道:「譚兄,這沒有什麼不妥吧?」

譚禮庭一邊喝茶一邊眼睛亂轉,極力不在乎的答道:「有什麼不妥的,我們又不見總理,見的是總理夫人,你家不是與程家有舊嗎,慌什麼!」

「有舊那也是父親那一輩的事情了。」陳桃川顯然對譚禮庭此舉很是不滿,「待會要是進去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是有這些家鄉特產嗎。據聞當初總理大人拜會美國洪門大佬的時候,送的就是這些東西。」譚禮庭顯然是打聽過了楊銳在華僑中的諸多往事,此來是準備充分的,「你父親雖已仙逝,但兩家卻是故交啊,即便是說些家鄉之事也是好的。」

譚禮庭話剛說完,那門房卻是過來了,「兩位先生,我們家夫人有情。」說罷就將兩人領了進去,正當兩人以為這就要進內府的時候,不想門房把他們帶到一個側廳,客氣道:「兩位先生,照例進內府是要搜查的,還請見諒。」

「沒關係。沒關係。」譚禮庭客氣道。兩人如此又被折騰了一番,這才帶進府去。

自從知道方君瑛身死,程莐就再也沒有參與那個女界復興會的活動,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面部輪廓極像楊銳,但眼睛卻是她的,看著這孩子,她只覺得人生方有些寄託。她這邊帶著孩子,不與楊銳同房,可兩年來也不見寒仙鳳懷上,所以寒仙鳳也極為疼愛這個孩子。兩位夫人都痛愛,可楊銳卻對這個兒子並不滿意,更因為和程莐之間的問題,孩子的名字一直沒取,戶口本上只寫了一個楊無名,只讓程莐和寒仙鳳都埋怨不已。

這一日的早間,正陪兒子讀書的程莐聽管家來報說是老爺的故交來訪,看了下封拜除了父親的,另外還有一封寫的是「陳澹浦之子陳桃川,廣州十三行陳聯泰號」,她這時倒想起了父親以前講訴爺爺那輩的往事,記得似乎說過一個陳聯泰號,還曾對程家有恩,當即把人請了進來。

鄭親王府的前面的屋子大部分都做總理府辦公之用,而後面的寢樓則為楊銳家用。和旁人想像的不同,楊銳一家五口,私聘的下人也就是程蔚南派來的管家和廚娘,兩人本是一家,有個不大的女兒。寢樓七間,後罩樓七間,完全夠這兩家人用。

譚禮庭和陳桃川從後門入府,沒幾步就到了寢樓當中的客廳,只見一個絕美的夫人正在正廳優雅端坐。兩人只是偷看了那夫人一眼便嚇得閉眼,後面談話的時候也只敢看著地面,至於這小半天到底說了些什麼,只等兩人出了王府這才記起來。想到在裡面什麼也沒說,譚禮庭氣得一邊拍大腿,一邊罵撲街。陳桃川則沒他那麼懊悔,只覺得今日拜見,那就說明關係已經牽上了,總理府雖不收金銀,但家鄉土產還是收的,以後年節多多孝敬,有這個門路自己的均和安機器廠就再也不怕人被官府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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