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卷 篳路 第4章 總價(一)

藏身於青島租界的陳其美諸人密謀的時候,租界里上海路上的禮賢書院(今青島第九中學),尉禮賢和勞乃宣也在密謀著,和同盟會諸人喊打喊殺不同,尉禮賢這個德國傳教士兼漢學家只是在對滿清遺老勞乃宣說一門別樣的親事。

「勞老爺,」尉禮賢漢語有些怪異,但總算是能聽懂,「以中國目前的形式,我認為復辟是難以成功的,除非……除非有一個還沒有成親的宗室子弟,娶一個德國王女,當然,公主可能會更好。如果是這樣,那麼皇帝陛下將有足夠的理由介入中國事務,即使不介入,那麼你們在山東也是安全的。勞老爺,我還聽說天津的袁世凱袁大人被複興會刺殺,他的部下非常憤怒,如果能讓袁大人的部下參與到復辟這件事情上來,那麼成功很有希望……」

尉禮賢似乎對復辟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一開口的聯姻之策,就讓勞乃宣心中打突。可雖然想到那些白生生的洋鬼子女人勞乃宣只打哆嗦,但反正不是自己娶,他在不適之後還是認同道:「可是現在推動這件事情的親王已經成親,這樣的話……」

「勞老爺,妾是不允許的。」尉禮賢強調道:「不管是按照上帝的旨意,還是顧及王室的尊嚴,王女都不能做妾。而且我還要說明的是,這只是我計畫,這樣的辦法是不是會有效還不能確定,中德兩國的關係現在還處於試探區,大家都還沒有想好如何與對方交往。」

「哦……」勞乃宣捻著鬍子開始無語了,想當皇帝就是傅偉,自成光緒死後他就一個勁的認定自己是愛新覺羅的中興之主,可他年過三十,正室早就娶了,除非……他思慮到此,也就沒有多言,起身告辭回去了。

復辟不是勞乃宣所提倡的,最開始想著復辟的是恭親王傅偉,他只是後來被拉下水的。當初大舉義的時候,他和端方沒收財產後被監禁了幾個月,等最後岷王聖旨一下,這些前清的老人就全放了。和其他遺老一樣,他沒有去袁世凱所在的天津,而是到了青島。

在遺老遍地的青島,諸人商議多了自然會商議出些事情來。革命黨孫汶明白要想革命成功,那必定要有洋人的支持,復辟也是同理,要想復辟成功,那一樣要有外國支持。可遍觀諸國,美俄是被複興會收買了,完全站在他們那邊;英法則是一體,英國為了自己的買賣,自然希望國家穩定,對復興會也是姑息;唯有日德有些希望,但日本要的是南滿,那是祖宗之地,不可輕棄,所以最好的對象只能是德國了。

不過德國也有德國的問題,復興會當中就有德國軍官幫其練軍打仗,現在那些德國人都已經封爵,最高是公爵,另外幾個則是伯爵,這些人雖然宣揚十年前就脫離了德國國籍,但畢竟還是德國人。勞乃宣希望的是反賊們在國際兩大勢力中不敢靠向德國,這便是復辟的希望所在。帶著復辟之後中德結盟的承諾,勞乃宣來求見尉禮賢,希望通過尉禮賢能和德國的領事甚至是皇帝搭上線,卻不想這搭線居然是要聯姻。

勞乃宣回到寓所,早在花廳里等候的劉廷琛就連忙站起來道:「勞大人,那洋人如何說?」

劉廷琛是學部侍郎,他為何復辟勞乃宣不得而知,現在這年月,有太多有奶便是娘的人了。這些寄希望於復辟的,他都尊重的很,當下道:「幼雲啊,這德國人也說不準,現在復興會勢大,要想他們支持咱們,一般法子還是不行的。」

「一般的法子?」劉廷琛也是聽出他話外之音,趕忙道:「那要什麼不一般的法子那德國人才能支持我們復辟,總不能把這山東割讓給他們吧?」

「割地?」勞乃宣搖頭,「要割地的話那這麼多洋人我們怎麼割的過來。尉禮賢尉老爺想的辦法是聯姻,但你知道那洋人是要做妻不做妾的,可恭王早就是成親了的,這事情……哎。」

「要做正室?」劉廷琛想了起來,「難道非得休妻不可?」

見劉廷琛說出了自己所想,勞乃宣道:「為了復辟而迎娶洋人,幼雲,這事情要是傳出去,那可……清流們可是要聲討的了。最好的辦法還是找一個沒有成親的宗室和德國人聯姻,然後恭王做攝政王,這樣不管是禮法還是人情都是說的過去的。」

勞乃宣的提議乃兩全之策,可劉廷琛卻知道以恭王的心性這是萬萬不成的。幾年前光慈禧被刺,光緒復出,這恭王聞此消息不但不喜,還大病了幾日——他就是巴望著光緒一死自己好繼承皇位,可倒好,這光緒可是一直到革命黨攻城的晚上才死,而且死後第二天這天下就換了個顏色,讓人想登基都來不及,現在好不容易準備復辟,卻要找一個子侄為帝,這小恭王怎麼可能會答應?

「勞大人,我這還是回去和諸人商議吧,是不是要像德國人說的那般,還請容後再議。」劉廷琛自己也拿不定主義,只好回去向溥偉彙報了再說。不過等他陪著勞乃宣回到溥偉公寓的時候,卻發現恭王不再,待打聽去處之後大驚道:「什麼!去見革命黨去了?」

「正是。」前廣東監察御史胡思敬很是自然的道:「革命黨也有和復興會不對路的,現在恭王去見的孫汶一系,就和復興會勢成水火。前段時間袁世凱據說就是他們殺的,若是能殺了楊竟成,那大事可成矣!」

「正是!正是!」前國會副議長鄭孝胥也道。「不管德國人支不支持我們,這楊竟成都是該殺。他一死,群賊無主,那大事可成矣。若再有人振臂一呼,那天下自當可定。」

鄭孝胥一向是和日本人交好的,勞乃宣見他言語中並不在意德國人,忙問道:「鄭大人,是不是日人那邊已經聯絡妥當?」

「正是!」鄭孝胥面有得色,「吉甫(升允)已經赴日,現在復興會與日人關係不睦,大家都說兩國間必有一戰,我等正好藉此機會以成所願。」

「蘇龕兄,這靠著日本人復辟,怕他們是狼子野心吧。」勞乃宣道。「為今最好之策,還是找德國人幫忙,事成雖要給他們酬勞,但也不要割地啊。」

「季宣兄大繆。這要找人幫忙,總是要給人好處的。日人已經答應了,並不要割我大清寸土,他們只要些特權罷了。」鄭孝胥道。「與其這天下被亂黨給佔了,那就不如引友邦以助我復辟。德人現在和亂黨關係曖昧,季宣兄,那尉禮賢沒有告訴你他們的親王亨利要來了吧?」

「親王亨利?」勞乃宣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回事,「這親王亨利不就是德國皇帝的弟弟嗎?」

「正是!你既然不知,那就說德人助我無望矣。」鄭孝胥嘆氣道:「現在亂黨為了拉攏列國,不斷的出賣權益,這個給油礦,那個給鐵路,反正為了得洋人支持而無所不用其極。唯獨對日人甚惡,什麼也沒給不說,常常還鬧出些事情出來。日人看亂黨以後將成心腹之患,這才願助我等完成這復辟大計,這也是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

鄭孝胥說了那麼一大堆,可勞乃宣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這德國皇帝的弟弟亨利親王早年是來過中國的,其來主要是因為當年初占膠濟,為了穩定膠澳才來的。現在此人再來,定是要和復興會等人交善的,而一旦交善,那哪會支持自己這些復辟啊。由此他不由道:「看來如今這局,還只能是靠日人才能達成所願了。」

「正是如此!」鄭孝胥高興道,激動之餘還撓了撓自己的禿頂:「舍日人再無別人了!德人那邊還是先放一放,若是他們不承認那亂黨,我們再和其接洽不遲。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聯絡舊黨,以圖蓄力,待時機一到,那便可以舉事了。」

「對。對。現在袁賊已去,其部下人心惶惶,諸多人物都有其他心思。只要聯絡得當,許以官位,那還是能拉來不少人的。」胡思敬道。「再則……再則陳伯嚴的二公子,正是山東巡撫,若是能說通此子,那大事可期啊。」

陳伯嚴就是陳三立,維新名臣陳寶箴之子,其與譚嗣同、徐仁鑄、陶菊存並稱維新四公子。戊戌時支持維新,與其父一起被革職,光緒重出時為禮部侍郎,但當官未久就因撫剿之爭而辭官。其子衡恪、榮恪、寅恪三兄弟早年赴日,在日期間,三子足疾回滬養病,大子、次子則數年後畢業。在東讀書期間,二子榮恪入了復興會,而後還是復興會一大江西代表之一,後杭州舉事事泄被俘,因家族的關係免了死罪,只判了十年牢獄,不想牢還沒有坐完,這邊復興會就奪了天下,當即成為新朝新貴。

復興會之人大多年輕,陳榮格出身官宦名門,加之其就讀的學校是東京帝國大學財商系,自然一出獄就被委以重任,或許復興會是想著拉攏陳三立這些前清老臣,但這個目的卻是沒有達到,而且其現為山東巡撫,正好成了復辟之關鍵,是以恭王身邊親近之人都很重視對陳榮格的遊說,期望他能恪守倫常,瑾尊父命。

胡思敬和鄭孝胥把事情說的那麼美好,勞乃宣只是不信,像他的故主端方等對復辟一事都是敬而遠之,這還是舊臣,這陳榮恪再怎麼瑾尊父命,也不會賣了復興會轉投小恭王吧。不過此時他不好潑大家的冷水,只是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心中卻再想著德人親王亨利一事,心想著要是能面見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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