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京城客棧了睡了個好覺,並且在天津的家中小歇了片刻,但宋教仁還是覺得雙腿異常沉重,在直隸總督衙門下馬車的時候,陪同他的段芝貴只感覺他像是一條脫了水的魚。
「啊,遁初,來來來,坐坐,坐坐。」袁世凱早在裡面等著了,一見到臉色發青的宋教仁,立馬上前攙扶著他,小心的讓他坐到椅子上,他倒有些後悔讓這麼急的讓他過來了。
「袁……袁公……」宋教仁開口之後就有氣無力,最重要的是他的嗓子完全沙啞,若不是袁世凱和他面對面,都要以為這個人不是宋教仁了。
「遁初,慢慢說,慢慢說!先喝口茶,喝口茶。」袁世凱一邊站著,看著他的樣子有些不忍。
「袁公……咳……兩湖那邊的情況很不樂觀啊!」宋教仁長長的喝了口茶,但他還是不知道怎麼描述他在兩湖看到的一切,好一會他才道:「袁公,復興會他們……他們已經完全的把農民發動起來了,他們的講演就像趕集一般,這樣的競選我們是一點勝算也沒有的。」
「你是說那個農會直隸也有,不就是個教農民種田的會嗎,我們之前不是商量了對策嗎,這次選舉每個選區的候選人可都是精挑細選的,絕無半點……」宋教仁的話只讓袁世凱的心忽然一沉,他開始嘮嘮叨叨的把之前宋教仁說給他聽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只看見宋教仁一直在搖頭,他最後乾脆道:「遁初,你就說吧,這次競選我們能不能競過復興會吧,要是能贏,你就告訴我該怎麼辦,只要我能做得到。」
「對啊!遁初,大帥年前就惦記著選舉的事情,咱們在這上面也沒少花心思少花錢,可不能現在半途而廢啊。元宵一過,二月就開始投票了,咱們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可以想辦法,你有什麼辦法就說吧。」楊士琦道,他看宋教仁是毫無鬥志,不得不出言相勸。
「袁公、杏城兄,兩湖那那邊的、不,不,是整個天下的百姓都瘋了!」宋教仁心有餘悸,目光無助的看著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農民都大隊大隊的、像軍隊一樣聽復興會的指揮,幸好復興會不讓他們殺人而只是把他們集中起來講演。復興會的競選主題很明確,對於佃戶,那就是『減租減息平糧價』,對於家中有地的農民,那就是『廢捐定稅減負擔』,這倆個口號一喊,農村已經是驚天動地了。
之前我還想跟百姓說什麼民主,可提民主不如說紅薯、講自由不如老黃牛,百姓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可我們給不了他們實實在在的東西,現在復興會把地主的東西轉手就給了農民,承諾大選之後,三年之內把租息減下來,另外農稅釘死在十二稅一,絕不另加增收,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巡警捐、學堂捐、醬菜捐、雞捐、鴨捐,都將廢除……」
聽聞復興會競選口號是減租減息,楊士琦道:「臨時國會那邊不是有人提農地國有嗎,怎麼變成減租減息了,臨時憲法規定,私有財產不得侵犯,難道復興會就不怕違憲?」
見楊士琦也說違憲,宋教仁苦笑,「杏城兄,憲法就是復興會定的,違憲不違憲他們心裡很清楚。復興會也不是鼓動農民暴力對抗,而是切實拿出其他諸國的租稅來做對比,以地租為例,他們列舉歐洲各國地租,最高者為德國,二十年的地租便可以買回耕地,低者如英國,要三十年的地租才能回本(註:農業稅中外比較P112中國近代農業史料第2輯,數據摘自馬倫和戴爾仁,中國農村經濟調查),而和中國臨近的日本,也是要二十三年地租才能回購耕地,而中國的地租,按照復興會的調查,高者如崑山、崇明等地,七到十年便可以回本,而低者也不會超過十五年,所以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全世界農民唯中國農民地租最高。
地租高,農村的利息也高,尋常的借貸,月息三四分者多不勝數,很多農戶是春夏借一兩銀,到冬天就要還一兩四五錢銀子,而起初借出的銀子成色差,還的銀子成色高,這本加利往往是翻了一番。
再由就是糧價,每年到收糧的時候,逼債的逼債、催租的催租,弄得百姓只得低價賣糧,可這時候的糧價極低,等到了冬天,囤積之人……」
宋教仁一口氣說了許多東西,只聽的袁世凱搖頭,良久的他終於打斷道:「遁初,這地租利息,千百年來便是如此,這復興會現在這麼鬧騰,就不怕在鄉下有產業的那些人造他們的反嗎?這國再怎麼革命,也還要體面人家當家吧,楊竟成這幫人把那些泥腿子攪合出來,他這是要反天下嗎?!」
「袁公,這就是復興會的革命啊!」宋教仁嘆道:「以前復興會和同盟會辯駁的時候,他們就說復興會是農村包圍城市,現在一見,果不其然。以前是朝廷派官到縣,而後縣令拉扯著縣內的士紳,一同治理縣務;現在復興會則完全拋開那些士紳,直接下到農村建農會,把統治的根基設立在鄉、鎮、村上面。
楊竟成才不怕反天下,他要的是把這個天下給拆散了打平,把農民、商人拉到和士紳一樣的位置,這就是當初臨時國會討論選舉人資格為什麼只以納稅論,而不以學識論的原因所在。我記得以前鐵路國有案的時候,士紳們鬧翻了天,四川鐵路公司因為虧空的厲害,盛宣懷又不肯補那些損失,那邊還鬧出了民亂,可現在四川當初煽動民亂的那些鐵路公司的股東,如蒲殿俊、羅倫這些人都已經被抓,股東會副會長張瀾想逃,半路卻被幾個挑夫認出,打翻在地送官了。復興會是建立了農會,那就不需要士紳了。」
宋教仁說前面的那些袁世凱還想反駁,但他說到四川鐵路公司那般人,他抬起的手又放下了,鐵路國有那會,四川鬧的是最大的,幾十萬人圍攻官衙,可現在農民卻把當初那些領著鬧事的頭目打翻送官,這麼個對比只讓袁世凱無言以對。他並不是掉進三綱五常裡面出不來的人,對於力量的體悟認知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
他這邊沉默的時候,楊士琦道:「遁初,那些個佃戶有選舉權嗎,他們不是不交租的嗎?」
「杏城兄,全年秋末的時候他們就交了。當時只要是復興會控制的縣,就施行租稅分離,那時候復興會就籌劃著今天了。」宋教仁道。
「是這樣!」楊士琦抓著鬍子,而後再道:「這復興會這麼把農人商人都拉了過來,他們這是真要不顧倫常,禁孔亡天下啊。」
「他們自己說這是復古。」宋教仁道,同盟會又不少人加入復興會,這次回湖南,宋教仁遇見不少熟悉的但已經是復興會會員的同學,「說是要回到三代之治的模樣,他們說那時候就沒有什麼庶民不能議政的規矩,士紳老爺和平頭百姓也沒有什麼不同。」
「三代之治?」楊士琦聽到這就忍不住笑起來,「便是三代之治也是講究禮儀道德的,現在復興會把泥腿子拉上上國會,還有什麼尊卑長幼?」
「杏城兄,」宋教仁搖著頭,「復興會好幾年以前就收了不少甲骨文,章太炎等從那些甲片上發現禮教尊卑,都是周朝以後的事情,不說三代,便是夏商兩朝,也不是以禮治天下。復興會如今只是在內部宣揚這個東西,怕是要不了幾年,這些東西就會寫進學校的課本吧,儒教可是廢定了。」
楊士琦似乎對廢儒之事的重視甚過於競選,聞言爭辯道:「可做官的不都是士紳嗎?那些泥腿子不識字可以進國會,他們不識字能做官嗎?」
「他們不是在搞什麼新科舉嗎?」宋教仁反問,「那些招考的題目我也看了,全沒有儒教經典之學,但現在報考的人,湖南便有近萬人,全國要多少縣官,我看一千便足夠了吧。杏城兄,復興會要做什麼我們都清楚的很,可誰也攔不住他們。日子過一日,他們在農村的根就深一分,科考結束便是開國會的日子,到時候的復興會可是誰也不懼了。」
國會競選的事情岔到儒教廢存,儒教之事又岔到復興會的統治基礎,這些事情扯完,屋子裡的幾個人都是無力,宋教仁雖只是說農民都瘋了,但袁世凱幾個仍以為那只是另一個義和團,只等在天津附近靜海的一個集鎮上親眼見識過宋教仁說的軍隊般、一隊一隊聽指揮的農會,幾人才明白這農會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集市當中的豬籠子上,一個身著短襖,滿身補丁的泥腿子正在用洪亮的河間話講演:「農友們,咱是滄州李老三,以前是個庄稼人,也種地,後來拜了師傅,開始走鏢,見識的不算少,道上走鏢的師傅,都聽過咱的賤名。」
說到這裡的李老三,忽然拉開自己的破襖子,那滿是傷疤的胸膛露了出來,道:「咱們走鏢的,就是在刀口上過活,咱李老三闖蕩那麼多年,一筆買賣也沒有丟過,有一會在口外,一百來個鬍子把鏢隊給圍了,兄弟們都說算了的時候,咱也不撤旗,硬是把鏢給護住了。
農友們,李老三走鏢實誠,做議員代表大家說話也實誠。今兒這河間府競選,兄弟就想出來給大夥辦些好事,這雖不是走鏢,但要做的一點也不比走鏢容易,咱要是當選,就要去京城告訴皇上,告訴皇上當今的百姓有多苦,還要求皇上下旨把咱們大傢伙的租子減一減,把那些個捐都給廢了,好讓大傢伙過回以前的日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