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卷 開國 第66章 無法辯駁

連續數日的交談之後,列寧和他的同志們終於在一個無人注意的夜晚被送走,他依舊按照來時的路返回歐洲,只是和來時只有期望不一樣,他走的時候裝滿英鎊和自信。這幾日的交談,使得他愈加相信布爾什維克會在數年之內將獲得革命的勝利,而世界將為之一變。

和歡送出征的將士一樣,楊銳親往飛艇著陸場把他送走,看著飛艇消失於燦爛的星空之下,謝纘泰問道:「竟成,這真要他成功了,協約還他會履行嗎?」

他的擔心也是章太炎的擔心,旁邊的劉伯淵也側耳聽過來,楊銳聞言笑道:「什麼算數不算數,我們有實力,那協約假的也會變成真的,要是沒實力,那真的也會變成假的。」

「可外東北那邊是租界地啊?」謝纘泰道:「鐵路和海港在手,可是租賃了三十年啊,以後要拿回就難說了。」

「不會的!」楊銳很肯定,但他不能說二戰的時候蘇聯會有求於中國,只好道:「拿回主權就行,他們占鐵路港口,我們就大規模移民,幾百萬人填過去,不是我們的也會變成我們的。其實在我看來,外東北雖大,可除了那個湖,還有吉黑兩省有出海口之外,其他的都一文不值。那邊在戰略意義上和中亞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而且我覺得,我們在中亞占的越穩,外東北就越安全,那裡是蘇……俄國的腹心,一把槍頂在腹心上,嘴巴里含著的外東北終究是要鬆口的。」

楊銳差一點就把蘇聯說出來了,幸好他掩飾的好很快改成了俄國,看著馬車裡的諸人深思的時候,他又轉了個話題,道:「英國的麥金德先生請來了沒有?」

麥金德就是提出「心臟地帶理論」的哈爾福德·麥金德。先是情報局去探查,發現他就是個無聊、不被重視、對中國沒有太多惡感也沒有太多好感的國會議員之後,謝纘泰這邊就以外交部的名義向他發出了邀請。此時中國的新政府正因為任命一個美國人為部長,而在西方引起了軒然大波,麥金德在受到邀請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的理論應該得到了這個國家當權者的重視,雖然他現在是統一黨的國會議員,但他還是欣然應諾。

同時,在馬漢的海權論受到廣泛重視的時代,陸權論只算是一種異端,因此,英國政府對他去中國表示歡迎,寄希望於他能影響中國幾十年後的戰略走向——按照麥金德的學說,把中國引向中亞和俄國敵對,然後彼此消耗對於英法的南洋殖民地而言是最佳的選擇。

「他已經答應來了,但他是國會議員,要在下議院閉會之後才能動身,也就是聖誕節之後,到中國大概要在十二月初吧。」謝纘泰道,而後不無憂心的問,「竟成,你不會真信了他的那一套吧?他可是英國下議院議員。」

「海權論正確不等於陸權論就不正確,」楊銳給麥金德的『心臟地帶理論』換了一個後世通用的名字,不過名字他知道,可其中的理論他只是有所耳聞,這其實也正是他邀請麥金德來中國的原因,「中國的地域決定他是陸權大國,同時也是海權大國,當然如果台灣還在的話。他是國會議員並不能說明什麼,重點在於聽說的東西對於中國是不是有用。如果有用,不管他出於什麼動機,都是有益的,如果沒用,哪怕他是中國人,也是有害的。」

「可我們是國粹黨。」謝纘泰笑道:「請洋人做部長,又請洋人做顧問,你就不怕孫汶那些人說我們骨子裡也是崇洋媚外?」

謝纘泰的說法,只讓楊銳大笑,笑過他道:「滿腦子理性至上、徹底西洋化的中國人,比純種的洋人危害更大。最少洋人的殖民地都還會尊重當地人的習慣,比如香港,現在用的依然是農曆,也沒有說只能一夫一妻,法律上禮教的東西也還未改。我這麼說不是認為殖民者就好,我只是說,那些滿腦子西化思想的中國人比西洋傳教士更有害。」

楊銳這是實打實的國粹思想,謝纘泰這個海外生長的華僑只是搖頭,他無法理解他對西洋文化讚揚的同時卻有不斷的警惕。他不理解,但章太炎卻是理解的,楊銳因為忙碌,和列寧只交談了三次,剩餘的時間主要是他和列寧在談妥切磋麥克斯主義理論。「唯物主義、資本主義、剩餘價值、階級鬥爭……」他總算是找到了楊銳以往一些思想的來源——當然,這只是楊銳思想的根源之一,而非全部,畢竟一百多年後西方的理性主義已經完全解構,枯萎成後現代性主義。

但除此收穫之外,章太炎只感覺自己掉入了一個理性邏輯的深淵,即便再有學識的他都在這個深淵裡無法爬出。嚴復的物競天擇,在列寧這邊變成了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社會、社會主義社會、以及大同社會的瘋狂直線演進,這似乎在告訴人們,只要一直往前,那就能到達天堂終點,而要到達終點,那就要團結在列寧同志周邊,廣泛而深刻的開展階級鬥爭,為實現大同主義而奮鬥。

真是瘋狂而又富有邏輯的真理!章太炎終於明白楊銳所說的科學宗教是怎麼回事,但他即便明白中國從來就沒有類似西方的奴隸社會——因為中國歷代都沒有大規模的奴隸交易,或者更確切的說中國只有賤民制而無奴隸制;也明白中國的封建社會早在秦始皇時期就已經瓦解——因為「縣」就是古文的「懸」,何為「懸」?就是因為「懸而未封」,由此「縣」這個管理機構的確立,就已經宣告封建制度的瓦解;但他依然對列寧所說的「唯物主義歷史發展觀」無法辯駁。

這些還是開胃菜,另外更有「生產力、生產關係、生產資料、勞動時間、勞動價值、剩餘價值」等等概念,這些讓人越讀越懂、但卻越覺越亂的東西,使他猶如在桑拿房烤了幾天一樣,變得奄奄一息,白紙扇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逍遙的揮灑,而是時時緊握在手裡,彷彿是握著一把槍。

別過其他人之後,楊銳單獨和章太炎到了鄭親王府的書房,看著有些恍惚的章太炎,他關切的道:「枚叔兄,和列寧辯的怎麼樣了?」

楊銳的問話讓木然的章太炎有了些反應,他無力道:「我說不過他,到最後,我被他說成是『邪惡的唯心主義』,還有『反動的歷史虛無主義專家』。竟成,這……這……」

章太炎「這」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除了偉大列寧對他的批判。不過這種批判不能怪偉大的列寧同志不留情面,而是當初章太炎自己介紹的時候,只說自己是一個文人,沒有亮明復興會委員和禮部部長的身份。他當初其實是想和偉大的麥克斯主義者、革命導師列寧同志做學問切磋,試驗一下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威力,如今他是得償所願了,但人卻變成腌菜。

楊銳想大笑的時候,章太炎終於理出一點思緒,道:「竟成,他說的那些聽起來極有道理,但我不去聽而是去悟的話,就感覺他錯的極為離譜,但這樣我就變成了『邪惡的唯心主義』,他的那套東西,真是沒法辯論。

對了,我當時說既然你說是勞動創造了人本身,那為何一萬年以來,那山上勞動的猴子還是猴子,而我們卻變成了人,他卻說那些猴子乾的不叫勞動,而變成人的猴子乾的才叫勞動……

我又說,資本家就是等同於革命領袖,沒有一個好的革命領袖,那麼革命萬難成功,所以,一個作坊,掌柜的貢獻是最大,因為幫工隨時可以換,但是掌柜卻換不得;還有再好的工人沒有本錢,那生意也做不紅火,沒錢那就要關門。可他就問我家庭成分,我直言相告之後,他就說我的出身決定我的言行只會替資產階級辯護,因為我本身就是小資產階級……」

章太炎說道此處楊銳就忍不住爆笑起來,這實在是太有趣的事情了!楊銳爆笑,章太炎卻還是憂慮,等楊銳長長的笑完,章太炎跺腳道:「竟成,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他的學說要是傳到了中國,那就不是亡國亡天下了,這簡直就是要斷我華夏的根!」

「枚叔你著什麼急啊,現在我們不是開始減租減息了嗎,雖然土地產權還是地主的,但他們的收益有限,農民的生計不愁,誰會造反。」楊銳道。

「可工廠、資本家、工人、工會怎麼辦?」章太炎急道。「工部現在不是在搞工業化嗎?工廠建多了,那工人就招的多,工人招的多,那這些……對這些被壓迫的無產者,就要罷工,就要暴動,你說這怎麼辦?」

「這個也很好辦啊。」楊銳從不為操縱層面的事情擔憂,他擔憂的是文化本身。「辦法多的很,我心中就能想到兩個極為穩妥的辦法。」

「快說,別賣關子!」章太炎臉上閃著光,急切的靠了過來。

「一,出門左轉,到長安大街西段那個叫……我忘記叫什麼衚衕的了,反正就是做衣服被子那條,訂做一面最大最大的旗子,一定要用紅色的布,寫上『無產階級』四個字,然後掛在鄭親王府的門口,對了,承天門那邊也要做一面,也掛上,這就行了……」楊銳越說越想笑,到最後實在忍不住,笑的蹲下去了。

他如此,章太炎卻很認真,他大怒道:「楊竟成!我跟你說正經的,你這是什麼事情啊,你!」他轉身就想走,不過被楊銳拉住了。

「枚叔,生什麼氣啊?我這辦法絕對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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