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卷 在淵 第82章 京城(一)

龍門客棧算是復興會的專用字型大小,在杭州起義之後,這些被關閉的客棧又重新在各大租界開門營業。只是此時不在像杭州起義前那般堂而皇之的吸收會員,甚至連情報站也不設在其內,它現在只是一個單純的客棧,可因為之前的名聲,還是有各色人等住進客棧來求見復興會各人,只是絕大部分時候他們都得不到回應。不過這次,頂著國會三傑名頭的楊度,卻不得不讓客棧經理上報消息。章太炎初聽也沒有太在意,只是這個楊度居然就住在客棧里過年,讓他不得不留了心。

「他想幹什麼?」楊度的名字楊銳是耳熟能詳的,只是這個帝王學傳人找自己何事?

「我也不知。只是此人名望極大,又是一心求見,我看還是見見得好。畢竟他是孤身一人化名住店,再則他是國會議員,應該敢把見面之事外泄,想來還是安全的。」章太炎見過楊度的文章,覺得此人和復興會還是對味的,其宣揚的金鐵主義雖有謬誤,但和其他人比,還是高一等不止。

楊銳則搖頭,此人以前倒想見的,包括梁啟超也是想見的,畢竟後世帶來的印象里,這些都是能人,可現在當這些人真實的展現在面前時,也就是那個樣子,被後世讚譽的未必有那麼出色,被後世貶低的也未必有那麼糟蹋,一切都還是從實際來。「還是不見吧。他也算是士紳一類,和我們立場不和。」楊銳道。

「我看還是見一見的好。」章太炎堅持道:「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朱寬肅出來的時候來求見,我看是有投誠之意的。即便不是投誠,此來也一定是和此事有關。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看看他說什麼也好。」

楊銳已經對朱寬肅這檔事情厭煩之極,不過想到那楊度號稱是帝王學傳人,也確實可以聽聽他的高見,於是說道:「那我見一見吧。看看他能說些什麼。」

三日之後的滬上租界某處,去除眼罩的楊度在微微模糊的光暈中終於見到了要見的人。作為早前力推君主立憲的他,在經歷一年多的國會藍白黨之爭後,倒也明白君主立憲不像他想像的那般完美。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先有國會再有憲法,則國會權力大,如英法;國會憲法同時產生,則國會權力中,如德國;先有憲法後有國會,則國會權力小,如日本。現在清庭完全是先有憲法,再開國會,其權力可想而知。國會除權力小之外,代表性也不強,即要有五千元資產或其他條件者才有選舉權和被選取權,這個標準卡下來,只有不到兩百萬人參加了選舉,比列為人口的千分之四不到。

如此君主立憲下的國會,永遠只是在一個小圈子之內的搗騰,可即便是搗騰,狠多事情也辦不成。滿清二萬多個官員,有一小半集中在京城,而另一大半則在全國兩百多個府、兩百多個直隸州和散州、一千三百六十個縣裡,平均每個縣的官員僅有三到四人。農業社會官員如此分配無可厚非,但農業社會轉型到工業社會,這樣的組織結構顯然是無法應付越來越多經濟事務。再加上整個系統貪腐以及中央和地方之間嚴重對立,政務已經不能順暢的傳達到底層。復興會一直攻擊滿清官僚系統嚴重腐敗,其實官員缺失帶來的效率和執行問題並不比腐敗差多少。國會的權力、議員的代表性、官僚系統的執行和效率,這些都讓楊度對現在的君主立憲完全失望,而身為國會議員的他,更是聞到革命之勢不可逆轉,所以他便來了。

「皙子先生有何見教?」楊銳看著白白凈凈,有些迷糊但故作鎮定的楊度,拱拱手說道。

「此來……竟成先生當時豪傑,度在行嚴和守仁處都聽聞先生大名,素來仰慕。今日有緣,特來拜會。」楊度說著客套話,只把楊銳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此人身材高大,確有英武之相,舉止間更有殺伐之氣,真是一個亂世梟雄。

章士釗、楊守仁都是湖南人,此前一個熱衷革命,一個熱衷暗殺,但現在滿清立憲,都到英國留學去了。楊度和他們本是同鄉,也多聽他們提起楊銳,現在無人引見之下,只好把這兩人說了出來,好表明自己立場。

「皙子先生不必見外,既然相見那自然是相信先生的為人。只是楊銳奇怪的是,先生早前曾力推君主立憲,曾與同盟會之孫汶大辯三天三夜,而後與革命分道揚鑣。今日怎麼又會想到見我呢?」楊銳道,此時茶水已經上來,便請他飲茶。

見楊銳居然知道自己的舊事,楊度訕笑道:「早前種種,只是對中國的之局勢看不透罷了。中國如今革命之勢已不可避免,即便是清廷攻佔了嚴州,更還有林西和遼東,」說到這裡他看了楊銳一眼再道:「想來西北的刀客也和復興會有說不清的聯繫吧。」

楊銳忽聽西北的刀客,瞳孔收縮起來,只道:「皙子現在這是太看得起來複興會了吧,林西算是我們的地方不假,遼東可是和復興會毫無幹練了,再有那西北之地,更是萬里之遙,復興會何必把人力物力放置到哪裡去?」

楊銳對遼東和西北拒不承認,楊度也是啞笑,「度之前以為中國當取君主立憲而不是革命,當屬兩點,一為革命破壞大,更有被列強幹涉之患,再則便是滿蒙回藏四地將分崩離析,所以之前力主君主立憲。現在復興會在遼東、林西、西北都已布局,這遼東當佔滿洲,林西當據蒙古,而西北則圖新疆,唯有那西藏似無動作。還有則是西北的刀客老喜歡殺洋人,這似乎和復興會的一貫作風不符合啊。」

見楊度一一點破早前的布置,楊銳知道聰明人也沒辦法隱瞞,只道:「你可知道,去西北的那些洋人都是去幹什麼的?」

楊度聞言忙道:「敢請教。」

「那些洋人,名為考古,實為盜墓,各處亂挖亂掘,將整個西域古迹毀的是一塌糊塗。搶奪財產者,財產還在,搶奪古物者,則除了他們挖來的那些東西,則古物盡毀。西北的刀客行此大義,護我中華古物國寶,可謂是中國之英雄,華夏之豪傑。」西北的格殺令是楊銳親下的,雖然不敢承認是復興會所為,但一說起這件事情,楊銳對那些洋人還有一種憤恨。

看著楊銳殺氣畢現,楊度道:「竟成先生,若是各國一旦查實,那對革命可是有大礙啊。」

「復興會和西北刀客並無關係,我只是覺得他們做了一件大塊人心之事罷了。」楊銳喝了口茶,只把心情平復少許,「今之中國,識字的大多畏洋人如虎,不識字的只當誣洋人為魔。為虎為魔都不是復興會所倡,洋人和我們比,並沒有太多優異之處。復興會革命是不希望洋人干涉,但不能寄希望洋人不干涉,若是那樣就和滿清沒什麼區別了。」

楊銳話畢,便沉聲不言了,他只覺得自己說的太多了。而楊度只聽得他言語切切,倒是將其和之前的孫文分出一些不同來,當下也不再客套,道:「竟成先生,聽聞復興會內有前明宗室,此事可為真?」

見他說到了正題,楊銳道:「復興會並無此聲明。現在那些報紙無非是為了增加銷量,以訛傳訛、胡編亂造罷了。」

看著楊銳睜著眼睛說瞎話,楊度也裝作不知,只是自顧自說下去,道:「若真是如此,那中國當有救了。」他話說完,只等楊銳再問,但楊銳只是喝茶,無奈之下他便只好往下說道:「滿蒙回藏,唯有西域的亦力巴里和蒙古,前明是沒有統治權的,而滿洲各國實力混雜,雖是前明之地,但日俄威逼,也有被割占之可能。現在復興會在此三地都有布置,中國之版圖便無虞了。而開國之後,若行君主立憲,聚全國之力,不但可免豆剖瓜分之禍,更可有重振華夏之機。」

「皙子先生此來就是要我們復興會去找一個前明宗室當皇帝的?」楊銳道,他並沒有從楊度的話里聽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唯有君憲中國才能有救,否則各地一盤散沙,列強環視之下,只會各自為政,自相殘殺。」楊度道。他說完又覺得飯量不夠,當下站起身一鞠道:「復興會若行君憲,度定當投身革命,全力相助。」

清末之況,亡國滅種之下,提倡怎麼救國的有,而楊度則是一心一意要搞君主立憲,現在滿清的君憲不可救藥,又跑到復興會這邊以求君憲了。有人投效,雖不是完全切合立場,但是作為國會三傑中的一傑,拉過來以後在國會裡搗亂,總是有好處的。想到此點,楊銳道:「皙子先生,復興會是不會再立什麼皇帝的,再說君主立憲,也不一定是要什麼皇帝,更或者說,君主立憲其實最大的作用只是借用皇權幾千年專制之功罷了,如今民智未開,沒有什麼比皇權更好團結民眾、凝聚全國的。可是要用皇權,為必要用皇帝,只要不搞孫汶那種共和民主,那照樣可以借皇權之力行事,和君主立憲並不差異……」畢竟面前的不是會員,楊銳只把話說得很是空洞,只說不立皇帝,但又要借皇權之力,楊度只聽的迷迷糊糊。

「竟成先生,復興會到底將如何立國?還望告之。」楊度急道,他越想便越不明白。

楊銳看著他樣子,道:「那要等立國之時便知道。皙子先生可到那時看定之後再定立場。」

「可……」見楊銳不吐分毫實情,楊度也明白復興會行事極為保密,自己沒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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