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卷 在淵 第66章 沂州

「……州南連淮泗,北走青齊,自古南服有事,必繇此以爭中國。句吳道末口,以侵齊伐魯。越人既滅吳,亦出琅邪以覬覦山東也。其後歷秦、楚之際,及兩漢之衰,奸豪往往窟穴於此。豈非以聯絡海岱,控引濟河,山川糾結,足以自固,而乘間抵隙,又有形便可資哉?……明太祖平山東,亦命徐達先下沂州,遂長驅而北,誠齊、魯之噤喉矣。」

晚飯完畢,油燈之下,程莐只讀著顧祖禹的讀史方輿紀要,一段完畢只看著楊銳以為還要解釋——現代人看文言文總是頭疼的,程莐學過西學,但是中學也沒有拉下,不過楊銳卻把她給攔住了,只躺在床上拿著沂州的地圖端詳起來,口中只道:「這一段我懂,沂州古稱琅玡國,其聯絡海岱,控引濟河,山川糾結,足以自固,誠齊、魯之噤喉也……而奸豪往往窟穴於此,這就是割據的好地方啊!」

「這裡是不是也要成為一個根據地?」女人放下書,只靠在男人的身上說話,細細的髮絲帶著洗沐之後的香味,只讓楊銳無法安心看地圖了。

「嗯。這裡會再是一個嚴州。」楊銳點頭道。「不過在成為嚴州之前,還是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的。」

「看到光緒開了國會,我真以為革命從此要沒有希望了。沒想到革命還能這樣做……」女人說道,不知道是感嘆還是佩服。

「革命和造反沒有兩樣,古時候怎麼造反的,現在就怎麼革命。只不過造反是自己要做皇帝,而革命……」說道這樣,楊銳話語停頓,不知道怎麼想到宋教仁了,他說復興會是集體專制很是正確,楊銳不想再說下去,岔開話題道:「吹燈,睡覺!」

李光儀昨天因為要急切舉義,被楊銳否決了之後以至沒有完全介紹沂州的情況,第二天一早,在莒州的工作組人員都聚在一起,準備早餐之後開始做一個簡短的情況通報會。屋子裡一幫子人湊在一起,很是熱鬧。不單有李光儀、李二虎,還有日照的丁惟汾、沂水的周建鎬、劉溥霖、周瑞麟、楊寶林、高筱山;莒州的徐泰貞、徐貫田;郯城縣的方遠照、於藹辰、劉敢陳、顏贊臣;費縣的殷澄吉、李洪義;這些人當中,除了李光儀、李二虎,其他人只知道此來的文先生是滬上過來的特派員,可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極為熱情,滬上有特派員過來,那就說明沂州是要搞大舉義的。

楊銳招呼眾人坐下之後正準備吃早飯,不過看到面前是和昨天晚上一樣的米飯,而其他人則是煎餅卻放下了筷子。李光儀是沂州的負責人,楊銳的起居飲食都是他在負責的,見楊銳不吃早飯,他擔心的看了過來。沂州之地本是沒有水稻的,但是現在居然有米飯自然是李光儀知道楊銳只南方人特意準備的,昨天晚上沒有注意,早上一對比楊銳便察覺不對了。

沒有什麼教訓,楊銳只把米飯推到了一邊,讓陳廣壽去找煎餅,一會功夫,煎餅是找來了,不過這東西不是像大城市裡是用白面做的,質地柔軟,可以裹大蒜油條,這沂州的煎餅是子面做的,只能是雙手拿著吃,讀報一般,而且煎餅裡面面糠很多,很是粗糙,難以下咽;還有另外一種煎餅則是高粱面做的,又黑又硬,吃起來非常費勁,咬的時候只讓人額頭青筋直暴,楊銳初吃很不習慣,但一會也嘎巴嘎巴的吃了起來。吃什麼對他無所謂,他只是扭頭看向一身男裝的程莐,她看見楊銳吃煎餅,也把米飯推在了一邊,只是這東西難吃的超乎她的想像,不過她磨嘰磨嘰好歹還是把手上的一塊吃完了。

李光儀見楊銳不吃米飯咬起了煎餅,腦門上忽然出了汗,但見楊銳什麼也沒說,提著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不過再之後的情況介紹會上,他的聲音怎麼也大聲不起來。

「……沂州知府是李於鍇,甘肅武威人,乙未年(1895)進士,後為瀚霖院庶吉士,參與過乙未年公車上書,並聯合甘肅士子上過《請費馬關條約呈文》,之前任蓬萊知縣、又曾為泰安知縣,幾任下來聲望都是極佳。前年升遷為沂州知府,在任期間開辦城南煤礦,興辦教育,諸多士紳稱其為賢太守;

……在兵力部署上,滿清在沂州的兵力有沂州營、安東營、台庄營、青州營四部,這些舊軍都在癸卯年(1903)改為成巡防營,其中沂州營最大,為五個營,分防府城蘭山縣、蒙陰縣、費縣以及大興鎮四處;安東營主要負責沿海一帶,只有兩營,分防莒州、日照,以及嵐山頭、琅玡台、東亭子、龍汪等海口;台庄營則是只有一營,分防郯城縣、紅花埠;最後是青州營,只有一營,防守沂水縣。所有巡防營加起來有九個營,但是都不滿編,這九個營共計兩千三百人左右,訓練極少,軍紀潰散。同時這些巡防營的槍械也很老舊,大炮只在沂州城牆上有十數門前膛炮,步槍很多都是黑火藥步槍以及少量的單發西式快搶,沒有或者少有五連發的西式快搶……

耕地全州有七萬五百多頃,平均每人近三畝多地,但是沂州此地旱地多,水田少。只有沂水、沐水以及其支流附近才有水田,可即便有水田,沂水、沐水也是水災頻發,而旱地雖然不遭水災,但是產量極低,一畝高粱便是年成好,平均下來也只有一石兩三斗的產量,少者還不到一石。全州耕地地主佔了兩成半,自耕的大戶中戶佔了四成,小戶則佔了剩下的三成半,但是他們的戶數卻佔全州的六成,也就是說平均下來,他們人平均耕地在一點五畝,即便不要交稅,一年也只有兩百多斤糧食,每天一斤不到,生計無從著落,只能在農忙的時候打打短工、還有就是做一些養山羊、種煙、養蠶、紡紗織布的副業才能勉強維持生計。

最後則是佃農,生計更為窘迫,他們分為兩種,主要是看牛是誰的,如果種子耕牛是佃戶自己的,那地租一般是對半分,這種佃戶還算是能維持下生計,但沒有耕牛也沒有種子肥料的佃戶,只能是按九一、或者八五一五和地主分成,每年青黃不接之時,唯有去山上挖野菜充饑……」

這一次通報會除了把前期各縣的情況匯總之外,另外就是向楊銳彙報的意思。見他說到這裡,楊銳抬手把他的話攔了下來,問道:「新來的拖拉機是不是可以代替耕牛?」

拖拉機工廠遼東在建,現在的拖拉機都是滬上江南局造製造的,主要是試驗機,有兩種,關外給的是大馬力型號,山東給的則是小馬力型號,前者是柴油機,而後者按照楊銳的指示用的是熱球機,當然,這是楊銳拍腦袋下的決策。

見到楊銳插了這麼一個話題過來,李光儀只好道:「用拖拉機代替耕牛很不值,而且那東西農民也用不了。」楊銳心中犯嘀咕,只是示意讓他接著往下說。

「拖拉機照價要一百九十兩白銀一輛。」拖拉機李光儀開過,對這個新東西的一切都很了解,包括價格。他知道,但是其他人卻不知道了,現在聽他一說拖拉機的價格要一百九十兩,屋子裡的諸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一百九十兩,再添點都能買十頭牛了(注1)。

「……耕牛的價格少則二十兩,多者不會超過三十兩,兩者相比,價格懸殊太大,而且拖拉機燒燒的是油,而牛吃的是草,用起來還是牛便宜而拖拉機貴。不過也不是說拖拉機沒有可取之處,大庄鎮老莊家那些地主就親自來看過,租用過我們的拖拉機去給他們耕田,起初看他們的意思應該是如果好用,那麼估計是想買一個。只是這拖拉機在用的時候老是出故障,那熱球的溫度要麼太高要麼就太低,老是干一會就要歇一會,他們看到這個模樣就說這東西『伺候不起』,也就斷了買的心思。」

拉到山東來的這種小型拖拉機和關外那種大型拖拉機不一樣,為了節省成本,這種的熱球機的只有五馬力,而關外那邊用的柴油機在二十馬力。一百九十兩的價格完全是不賺錢的價格。而用起來老出故障,則是因為熱球機本身的問題,楊銳只看到很多小說里說熱球機好,但是在現在的技術下,熱球機技術並不那麼穩定。

關鍵就是熱球機的點火方式是靠熱球,在起動之初要用噴燈對熱球加熱,從而使灼熱的熱球點燃汽缸內的霧狀燃油。為了防止熱球的溫度降低導致不染,熱球機開始工作時,汽缸頭部還要套上保暖罩,但是等熱球機工作一段時間之後,汽缸內熱球溫度急劇上升,這樣則會使燃油在活塞沒有壓到最頂端前就提早爆燃,而且熱球的溫度越高,爆燃就越早。為了防止這一情況,技術上的通用做法是向熱球上面噴水,但是即便是噴水,也不能完全控制這種提早爆燃的情況,並且最終要的是,經常性的噴水會使得汽缸腐蝕。

春耕之時時間緊迫,需要的是持續有效的耕作機器或者耕牛,即便是拖拉機效率比耕牛高,但是用的人看著這東西一會要停機一會要停機也是只是心急火燎。那些地主就是看到這個洋機器干一會就要歇一會,很是頭大。這其實也是楊銳想要節省成本的緣故,他認為熱球機比柴油機便宜,而且使用的油料價格也要低廉。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在美國1910-1920這段時間裡,內燃機式的拖拉機開始大規模生產和普及過程,其所用的發動機基本都是汽油機、煤油機,還有則是少量柴油機,至於熱球機則根本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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