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卷 在淵 第26章 宿命

氦氣、導航,最後就是能夠供飛艇實用的鋁材。飛艇的體積極為龐大,這其實正是楊銳喜歡飛艇的原因,即使日後飛機興起,飛艇仍然要保留。這不是基於成本上考慮,更是基於政治上的考慮,換句話說,這是政治帳。昔日所鄙視的一個詞語現在逐漸被楊銳所肯定:不用大傢伙、大場面把百姓鎮住,讓他們產生民族自豪感,這對於國家的團結不利。

楊銳微微的走神之後,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德國鍾觀光報告了一種合金鋁,即鋁銅合金,這種合金已經測定屈服強度為275/MPA,抗拉強度為427/MPA,屈服強度比普通優質鋼略小,而抗拉強度卻略大,照道理來說這種材料的性能合乎楊銳對杜拉鋁的印象,只是這種這種鋁合金因為加入了銅,其抗腐蝕能力極差,一旦運用到飛艇、飛機上,那麼時間一長機體就會因為腐蝕無法穩固。

鍾觀光的報告上是說這個種合金原本是用來製造子彈外殼的,但是因為鋁合金不耐高溫,所以對方已經放棄這個研究。雖然是一個失敗的研究,同時成果並不具有實用性,但鍾觀光還想以一個不高的價錢買下它,然後再此基礎上繼續深入研究耐腐蝕的鋁合金,至於楊銳一直念叨的鋁鎂合金,實驗室也不會放棄,將繼續研發。

楊銳本來看到鋁銅合金的強度便去看發明它德國人的名字,看見不是叫杜拉的,也就放下了,他還是認為鋁合金,也就是杜拉鋁應該是一種鋁鎂合金。其實他這是記錯了,或者是被一些東西誤導了,他看到的這種鋁材就是後世被稱為杜拉鋁的合金,只不過這是杜拉鋁的第一代,用後世通行的鋁合金標號來說,這種鋁材叫做2017,發明於1906年,因為是在一個杜萊爾的地方製造,加上讀音的問題,所以後人才把它叫做杜拉鋁;而他記憶中的鋁鎂合金,其實是杜拉鋁中再加入適量的鎂及其他的少量金屬,成為超越杜拉鋁的鋁合金,俗稱叫做超杜拉鋁,後世的標號是2024,由美國鋁業於1936年首次運用到飛機上;而最為高大上現代航空鋁材7075,也就是俗稱的超硬鋁,仍是由美國鋁業發明於1943年。

杜拉鋁的發現是因為它的融合工藝、熱處理工藝並不複雜,退火直接用冷水即可;而超杜拉鋁的之所以會那麼遲被發現是因為合金內部有多種強化相,因此對熱處理很敏感,同時其對各種金屬的純度要求極高,所以直到二十多年後才出現;至於超硬鋁,則是在其中加入金屬鉻,並且因為當時熔合技術、熱處理工藝獲得極大進步,才得出一種高強度耐腐蝕的鋁合金。

並不知道拿到好牌的楊銳只在報告上批示讓鍾觀光專心研究鋁鎂合金,至於現在這種鋁銅合金,如果價格太高,同時又不能解決腐蝕問題,那麼就不要購買。隨著工業體系雛形的建立,楊銳越來越認識到材料的重要性,想法誰都有,可要是材料撐不住,那一切都成空。這個時候的楊銳忽然想起後世大學的材料學院來了,他大學的時候和幾個材料學院的人交情不錯,只是他帶到這個世界的資料里沒有半點與材料有關的東西,倒是一個久久不用的優盤裡有一堆電信的資料,還有一份單片機的畢業論文,貌似是寢室里的下鋪借自己的優盤用過留在裡面沒用刪,也有可能是自己拿了他的優盤沒有還。大學裡的事情他都記不清了,但這些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或者最少五十年內毫無用處。

楊銳微微回首往昔時,隔壁的程莐拿著一份文件又竄過來了。看她的樣子楊銳有些搖頭。一個方君瑛離開了,可另一個原已死了人又活過來了。

「你就這麼高興啊?幸好不是男的,要不然我就要睡不著了。」看著她喜上眉梢的樣子,楊銳打趣道。

「你為何會睡不著啊?」程莐也是笑道:「秋姐姐又不是男的,明日見一見都不行嗎?」

「她要是男的我就放心了。最少你不會像現在只有明目張胆。」楊銳看著她還是打趣,她已經為這件事情來了好幾次了,最後看著她哀求的樣子道:「人家傷還沒好,明日上午我們便要離開滬上……這樣吧,你上午可以去醫院,但最多去半個鐘。我會讓陳廣壽監督你,省得你們聊著聊著走不開。」

「真的啊?太好了。」程莐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身子也想靠過來,不過她一會就忍住了。多日的相處讓她明白,在工作之時楊銳是一個極為刻板的人,他人的任何逾越都會讓他感覺不妥。她壓著喜悅,把手中的文件交了過去,而後便又跳到隔壁去了。

楊銳看到她的模樣只是搖頭,不過也為此而高興。一個古板、嚴肅、機械,具有工作狂傾向的男人,就應該找一個活潑、開朗、伶俐,並富有生活味的女人,要不然日子會過得很沒有趣味。他這邊想過,又想起讓程莐無比高興的事情來了。

其實就是因為秋瑾沒死。程莐當日和他說的那些東西並不完全正確,秋瑾當日是回到了紹興探查消息,是被昔日的衙役認出,是在清兵燒房子的時候大義凜然的站了出來,可是當時站出來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她的跟班尹銳志也站了出來,也說自己是秋瑾。對於第十鎮的清兵來說,他們只知道有一個女革命黨叫秋瑾,但是年齡相貌一概不知。面對兩個秋瑾這些福建人分不清是哪個,而那個報信的衙役只是貪錢,但被圍著百姓的憤怒給鎮住了,他支支吾吾最後指的是尹銳志,而紹興城的縣令早就因為革命軍破城,以及第十鎮的屠殺自盡而死,剩下那些衙役,也對這些外鄉人極為仇恨,於是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除了秋瑾本人,沒有人承認她是秋瑾,而清兵因為要開拔報仇心切,當天晚上就把尹銳志拉出去斃了。

而後的情節就很普通了,第十鎮去了嚴州助剿之後,囚牢里病而未死的秋瑾最後通過銀子和關係,以尹銳志的身份被贖了出來,不過因為復興會各種聯繫方式都發生了變動,而她本身又被認為已經犧牲,她在紹興鄉下呆到年後才輾轉聯繫到了滬上,這已經是她「犧牲」的半年之後。

和對於蔡元培的態度一樣,楊銳並不喜歡秋瑾活過來。因為這種大難不死會讓他們獲得一種超乎一幫人的聲望,這種聲望雖然對於復興會有利,但是對於他不利。比如現在的蔡元培就有些像後世投日前汪精衛的角色,一旦革命成功,那麼出獄的他便有無比的聲望,日後楊銳要做什麼,蔡元培要是反對的話阻力就會巨大。當然,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現在殺了蔡元培,他也確實這樣想過,可殺人簡單,光明正大的殺人卻很難,真要是勉強的殺了,那麼復興會的高層就要離心離德了。

從一個不願陳天華自盡的人,變成一個想著法子殺蔡元培的人,這對於楊銳來說不知道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退化。現在的他已經拋棄了之前那張善良,變作一個真正的惡人,唯有惡才是歷史進步的動力,這是他不擇手段的邏輯。

不過,惡這個詞只是黑格爾的措辭,用另一種說法來講這個意思,則是生產力的發展是歷史進步的動力。在打破農業封建社會固有體系的時候,不擇手段是合乎歷史發展邏輯的,但當中國轉變成一個工業國,百姓溫飽解決,民眾富裕,那麼新的善就會被建立起來,這個時候就惡不得了,甚至還會因為早先的惡政權被顛覆。或許是深入歷史的原因,楊銳發現要永遠的奴役一個國家,有兩件事情必定要做:一是長期文盲化,二是長期赤貧化,儒家為什麼能延續兩千多年,就是牢牢抓住這兩個原則,所以商業被打壓,歷年的科舉名額不被提高。

可如果當權者大力普及教育,發展經濟,那麼無論控制多嚴密,最終的結果便是政權被推翻,分權協商制度被建立。換句話說,就是楊銳費勁心機構建的集權王朝被推翻。面對這個結局,本著屌絲的本性來說,這是他期望的,但作為一個當權者來說,這又是他反對的。他現在能看到經濟發展之後,早先的倫理道德散盡,一代人比一代更自我更自私。在以前,他鄙夷這樣的社會,因為它毫無道德,但現在,他對此不在鄙夷,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唯有人人都自私,都自我,舊的社會體系才會瓦解,而後一個新的社會體系才會構成,也唯有新的社會體系構成,與之相對應的文明才能建立。這是一個更替的時代,先是破壞然後是重建。

未來的路楊銳看的很透,他的角色就是一個不計一切代價讓國家強盛富裕的人,而他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建立的集權政府,必定會在歷史發展到某一步時,被已經獨立自我、明智富裕的民眾推翻或者顛覆;而他自己,生前那些錯誤和不擇手段必定會在死後被放大和扭曲,成為一個無惡不作的獨裁者,想後人評價他三七開一定不可能,七三開也許有可能,九一開完全有可能。

想著幾開幾開的,楊銳不由想到周星馳的某部片子,嘴角頓時笑了起來。他現在很清楚自己的宿命,他的歷史角色就是一個惡人,既然如此,他就好好的「演好」自己的角色吧。至於善,那是其他人的戲份,他不必去關心,歷史會讓扮演它的,有良知的歷史學家和社會公知跳出來的。

楊銳在滬上想到宿命的時候,飛艇上潘世忠卻在嘴上說著宿命:「怕個球啊,死也是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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