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前期不宣傳殺土豪分田地,光是把復興會的革命對象從北京轉移到鄉下,也會讓很多會員困惑不已。幸好之前的革命宣傳里就有三座大山的內容,加上杭州起義的教訓,讓所有會員看清滿清的本質並不太困難。當然,這只是對書生的宣傳,對不識字的宣傳就簡單多了,佔山為王,日後集寨成軍。溫和的會員派去普通地區搞農會,激烈果斷並且對革命認識深刻的派到山區搞根據地。不過即便是根據地,也是從農會開始,最後等農民和官府士紳之間殺的劇烈了,不要楊銳命令,他們自己自然而然的會殺土豪分田地,這是自古造反應有的套路,楊銳要做的只是加強它,並讓整個根據地的政工體系趨於完善。
話終於說完了,楊銳的意思也交代完了,萬里航程剛上岸的鐘觀光則一點倦意都沒有了,他不是興奮,而是持重,他所擔心的有二,一為革命目標的轉變會使得會員無所適從,特別是現在會中元氣大傷,士氣受損;二就是把農民發動起來了,以後會無法控制。「竟成,我明白你的意思,發動農民是可以讓革命最終獲得勝利,可革命如果勝利了,那他們怎麼辦?」
「革命成功以後,我們就要給他們分地,把各種加在他們頭上的稅捐減下來,讓他們的日子過的比以前好。」楊銳說道。
「這不是同盟會孫汶的平均地權嗎?」雖然是在海外,但國內的宣傳鍾觀光還是知道啊。
「他那個叫什麼平均地權啊?」楊銳搖頭,「他說的是『核定地價、照價納稅、照價收買,漲價歸公』,他的立足點是商業地產,只在臨近城鎮的地方才有意思,窮鄉僻壤的,那個地的地價不會漲到哪裡去。我們不需要去核定什麼地價,更不要搞什麼收買,以每個縣的作物產量算,確定最低人均面積,如果是人多地少,那就移民,如果人少地多,那就每戶多分些田種。」
楊銳的意思鍾觀光聽的不是太明,他現在滿腦子就是發動農民和打土豪分田地,最後他建議召集所有委員來滬上開會商議,時間就定在九月初,會議地點就定在法租界。如果諸人通過,那麼馬上召開第二次全員代表大會,做好會員的思想工作,以促使復興會轉型。
這其實也正是楊銳的打算,不過在他心裡卻知道這只是一個程序,即使委員不通過,他也要強制推行下去。要不然,他現在正在籌備的農民運動學校就不可能這麼著急了。
在等待章太炎和虞自勛的時候,楊銳的主要工作就是關注嚴州那邊的局勢和撰寫推翻以滿清為代表的三座大山的文章,開始的時候,他是白天看嚴州以及全國各地的報告,晚上寫稿,可到半個月之後嚴州那邊滿清第十鎮再敗一戰後,便開始下午也寫稿。這段時間,他和程莐之間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時光,一個寫,一個理,只不過三年前楊銳是抄書,現在除了能參考一下毛概之外,就只能自己絞盡腦汁編了。
「為什麼我們和同盟會之間沒有辦法合作?」在某一天理完稿之後,程莐終於問出了這句話,之前她是一直是知道楊銳的決定,只不過到了現在才問。
聽到她終於問出來了,楊銳笑了起來,他其實一直在等程莐問,這次和上一次立憲不一樣,那時候程莐不是復興會員,他不可能把整個計畫解釋給她聽,而這次,他希望她能明確的問出來,然後雙方溝通。而程莐之前的任何暗示,他都假裝沒有看見,女人在具體事務上的旁敲側擊,在他的理解里都是一種極其厭惡的狡猾,而不是心領神會,因為這是工作,有一說一,直截了當的好。
「你入會的時候應該是培訓過吧?」楊銳笑道。「復興會和同盟會以及三民主義有很大的不同。」
「嗯。」程莐回想著那些東西,「可是,現在兩會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大家可以團結起來才能推翻滿清,建立真正的共和。」
「真正的共和還是非常非常遙遠呢,」生死一線和杭州失敗,給了楊銳很多刺激,在讓他變得更果決的同時也變的更深沉,很多以前的想法他現在都推翻了,現在的他是全新的楊銳。他在感嘆共和的遙遠之後,接著道:「合作的前提是能平等協作,但是同盟會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在潮州已經防城的起義都是一敗塗地,和同盟會合作與否,對中國革命並無實質性的推動,也就是說,合作不合作都是無關緊要的,所以還是不合作的好。除此以外,孫汶的三民主義復興會完全無法認同,他那個五權分立聽起來很美,但實質上和皇帝無異,總統和皇帝只是口號不同;還有,同盟會裡面有日本人,即使不是日本人,裡面的秘密也守不住,我不想一合作,什麼事情都被日本人知道。」
「就這些原因?」程莐聽著他一條一條細數,只覺得他還有什麼東西沒有說出來。
「沒有了,就這些。」楊銳點頭道。
「可現實革命處於低谷,同盟會需要與復興會合作。」楊銳的理由程莐無法反駁,想來想去只說出這句話。
「是同盟會需要復興會,不是復興會需要同盟會。革命也不是做慈善,誰需要就去和誰合作,這是革命。」不知道為什麼,楊銳到這裡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出洋不久的袁世凱,要是老袁現在來說合作,那他或許應該好好考慮一下,但是同盟會,完全沒有任何考慮的必要。
楊銳的話把道理說的十分透徹,不過程莐還是無法接受,她現在為了楊銳加入了復興會,但是還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卻留在同盟會,繼續堅持革命,以現在的局勢,他們若是繼續發動舉義,那一定是危在旦夕。她想著想著,不知道怎麼的就急的哭了出來。
眼淚是女人的大殺器,楊銳卻很懷疑她是不是要哭來逼著自己改善和同盟會的關係,是以不敢上前擁抱她。在一邊乾等只等她哭完再道:「革命和工作一樣,是不容許有感情的。我要的是你相信我而不是別人,支持我而不是別人。」
「可瑛姐她們,還有很多很多人,他們該怎麼辦?」程莐明白楊銳的意思,只不過還是對昔日那些同志放心不下。
「他們選擇他們自己的路,旁人有什麼好擔心的。」見程莐是擔心原來的同志,楊銳不由的心軟了下來,不過也只是心軟而已,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最討厭以情謀私,他已經因為程莐做了一次,被刺殺也算是遭報應了吧。
八月既過,九月月初的時候,章太炎和虞自勛就到了滬上法租界,因為之前的驅逐,章太炎用了一個化名,不過法租界的管理很是鬆散,並不要憑護照出入。寶昌路一百五十四號的公寓里,久別的諸人終於又聚到了一起,在楊銳看來,變化最大的就是章太炎和徐華峰了,一個是比以前胖了,另外一個則是比以前瘦了。他看諸人是一胖一瘦,但是其他四人看來,變的最大就是他了,原來紅潤的臉現在是消瘦蒼白的,整個人像是被削了一圈。
「竟成你是瘦了。」章太炎道。
楊銳笑,卻道:「孑民和小徐也是瘦了,我比他們好多了。」
蔡元培傷勢好轉本要凌遲的時候,不知道清廷哪根筋錯了,居然沒有殺人,而是把他終身監禁起來;而王季同,和英國人談判雖然順利,但秉承著維護工部局的既有尊嚴,王季同和葉雲彪都判了勞役。王季同是失火,判了一年,葉雲彪就嚴重了,判了十年。同時英國人的消息也傳了過來,王季同本來是要判十年,而葉雲彪本是絞刑,他們的意思大概是法外開恩了。弄得楊銳不由的噁心了一把。幸好兩人關押不是西牢,而是老巡捕房內部的監獄,安全問題算是有了些保障。
楊銳一提他們兩人,諸人的神色都是一暗,剛剛結束的浙江舉事,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可謂是大敗。
章太炎道:「嚴州那邊如何了?」
「很好。不過嚴州城不可能去守,現在正在山裡和滿清打轉,把滿清拖瘦了好下酒。滿清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沒有抽調湖北新軍,而是抽調北洋新軍第四鎮來清剿,大概是想清理袁世凱遺留勢力吧。北洋現在也不被滿清重用,只有第二鎮沒有動,其他都掉到地方上了。」滿清的現在的陣容很是強大,能幹的那些滿人都被提拔下來了,比如馬上要變成東三省總督的志銳,已經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錫良,要不是恩銘是慶親王的女婿,怕他是也要督牧一方了吧。
「他們不是要建禁衛軍和滿蒙新軍嗎,這北洋六鎮當然要調開。」局勢似乎越來越不好了。鍾觀光看的越多,就越是擔心。
「是,我在美國的時候,報紙上也看到了。」虞自勛說道。「現在的保皇黨都是趾高氣揚,把我們革命黨說成是亂國之賊。同盟會孫汶那邊想籌款都籌不到。」
同盟會的消息楊銳早就知道了,他本想復興會也去籌款的,但誰知道大部分華僑都是站在滿清這邊,除了在南洋籌了不到一萬塊之外,其他地方根本就是顆粒無收,估計連籌款的花費收不回。同盟會最新一次的舉事是在鎮南關,聽說孫汶親自上炮台發炮,但是和以前的舉義一樣,起義草草而終。
幾個人噓寒問暖,說了些閑話,一會就到點。鍾觀光作為會議的召集人,自然是第一個發言,他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