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83章 各方(一)

通電本是辛亥革命立憲派們玩出來的花樣,但因為楊銳的關係,這種花樣被複興會所知,然後在這一次杭州舉事上用了上去。不過花樣雖好,但費用極巨,全國通電下來,軍政府所有人都覺得肉痛。不過復興會只是肉疼,可全國卻沸騰了。

從東到西,由南及北都是這通電震驚了。全國上下的報館反應最為激烈,北洋兵變已息,正愁沒有新聞,卻不想來了個驚破天的,於是擬好的稿子全部作廢,從主編到小編,都被關在報館裡,苦思冥想:復興會為何?楊鼎天為誰(注)?浙江都督為何?所知有限,都只能根據零零星星的資料去猜測推斷,而後洋洋洒洒大篇大篇的文章就出來。

除了報館,反應劇烈的還有滿人和革命黨。滿人不但震驚杭州已失,更驚懼黃帶子被殺,這可是皇親國戚啊,就這麼野狗一般被梟首了,而光緒這個因其遭遇而被後世憐惜的悲情皇帝,聽聞通電之後,呆立半響,而後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哐」的一聲,玻璃碎盡手盡破,旁邊的太監太監正要上來的時候,更被他撲了上去,幾爪之後,太監就破了臉,狼狽而退。在其看來,這和兵變一樣定是朝中奸人的陰謀,這些人,便是他坐穩了皇位也在處心積慮的反對他,特別是最近督撫不斷提及的「立憲法、開國會」居然被亂黨喊了出來,這總督和亂黨必定就是一夥。

此時的光緒帝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急急維新的皇帝了,多年囚禁讓他明白了權力的可貴,同時,當初提倡立憲、民主的梁啟超卻因為1903年去了美國,在紐約的貧民窟轉了幾圈之後,開始貶共和而贊專制,其認為中國唯有開明專制才能中興。前段時間「殺袁、開閣、撤督」,就是他回收地方權力的連環計,只不過光緒性急,本是分步實行的計畫卻全面鋪開,使得各位督撫開始明明暗暗的阻擾。

光緒震怒,同盟會卻是焦急,對國旗之爭已做妥協的黃興此時正在越南河內,看著從國內轉來的復興會通電開懷大笑,而孫汶則是滿臉沉靜,背負著手不知在想什麼。同盟會雖有舉事計畫,但糧餉卻無著落,而法國政府答應的一千萬港幣貸款是要打下龍州才能給錢。一文錢難倒英雄,而今天下首義,卻被後來居上的復興會所得,這該如何是好。

在所有人震動的時候,滬上租界惜陰堂的趙鳳昌不但不震驚,卻還歡笑,他看著正在愁眉不展的張謇笑道:「季直兄,這可是好事啊。你為什麼嘆氣啊?」

「這難道是好事,復興會早前說支持立憲,現在卻忽然舉事,這……這不是把我陷於不義之地啊。」楊竟成就是楊銳,張謇早知,但幸好這復興會從來沒有什麼異動,並且去年還支持立憲,這才讓他放了心,可現在卻忽然……連黃帶子都殺了,這就是舉旗造反了啊。

趙鳳昌還是一臉笑意,他扶著張謇不斷晃動的手,道:「季直兄,立憲為天下所倡,革命即是立憲,排滿也是立憲。這說到底,就是滿人的權力是保不住了,要麼一點一點的、平平穩穩的、把權力讓渡出來,要麼就是被革命黨以排滿的名義推翻,身死國滅。現京中阻擾開國會的聲音不少,紫禁城內也是常有反對之聲,現在浙省獨立,剛好可以給那些人當頭一棒,此實為我等立憲搖旗助威也。」

「可這復興會到底還是革命黨啊,他們要的仍舊是排滿,難道滿人把權力讓渡出來,他們就不會排滿了?」對於復興會的了解張謇可是要比趙鳳昌深的多,畢竟,他可是有生意在復興會裡頭。

「滿人若是把權力交了出來,那他們大權在握,他們還會排滿嗎?怕是奪權都是來不及吧。功名利祿,豈是人人都能看透的。自古造反在野則是喊為民請命,均地納糧,可一旦上了位,那嘴臉便換了一個,遠的不說,洪楊如何?『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處不保暖,無處不均勻』,可造反未成,這天王便是錦衣玉食、後宮滿院了。這復興會也都是人,革命已成,爭權奪利那自然便會忘記排滿二字如何寫了。」

趙鳳昌原是張之洞之幕僚,因「湖廣總督張之洞,一品夫人趙鳳昌」之語,被大內所問,後張之洞不得不讓他東歸滬上,以作耳目。滬上之地咸通中外,就以他看來,這滿人端是氣數喪盡,慈禧在一日則國穩一日,而今慈禧身死,那這國……

想到這裡趙鳳昌場嘆了口氣道:「我中國最好便是君主立憲,一旦民主立憲,那中國就是大亂了。」

張謇其實還在消化他之前說的東西,卻不想他怎麼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道:「這可都是立憲,有何不同?」

「滿清雖朽,但架子仍在,君主立憲是保住這個架子,裡面是怎麼樣折騰那就各隨各的意了,再怎麼鬧也是一個國;而民主立憲,這可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啊,有幾個軍頭懂得立憲為何物,民主為何物,他們只認得手裡的槍,袋裡的錢。到時候彼此之間難免爭鬥,屆時便是春秋戰國了,這是大勢。再說細處,自漢初獨尊儒術以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三綱五常乃為一切之圭臬,可忽然皇帝沒了,那倫常自是不在,這……這可要舉國皆崩、天下大亂啊。」趙鳳昌剛才就在憂心這個,三綱五常其實就是柜子上的釘子,一旦民主立憲,皇帝不在,那這些釘子就將消失不見,這柜子如何能結實?雖說可用西洋之法替代倫常之釘,但這要幾十年的時間啊。現在群狼環視,哪有這時間給你換釘子?

「竹君,這榮華富貴,楊竟成怕就是能看透。」張謇摸著鬍子,不斷的回憶起楊銳的音容笑貌,他和此人相處也有多次,但怎麼看怎麼感覺這個人很不合群。

「哦。怎麼說?」趙鳳昌從憂心中回過神來,問道:「他莫非是神仙不成?」

「呵呵。神仙不是,但是財神卻是一定的,說到做生意,舉國都難出其右,可他做生意又和常人不同,完全是西洋人那一套……不對,和西洋人也不同,反正就是異與常人。」張謇一邊回憶楊銳的點點滴滴,一邊說著自己對楊銳的印象:「而且此人好幾年前就已是腰纏萬貫了,浦江東岸的那個味精廠、氯鹼廠,還有長興煤礦,可都有他的股份,實在是想不到這樣的人,怎麼會去革命。」張謇搖著頭,很為楊銳惋惜,這革命要麼是那些廢了科舉,前路已絕的書生,要麼就是藉此標榜的名流狂士,可這楊銳哪個都不像。

楊銳之事,趙鳳昌知道的還是不多,今天聽張謇一言,驚訝道:「哦。這天字型大小還有楊竟成的背景?哎!難怪這復興會能舉事,有錢有槍啊!」說到這,他焦躁的站了起來,在房間里度起步子來了,「天字型大小居然和復興會有牽連!天字型大小居然和復興會有牽連!這不是說,東北通化那邊,不就是復興會的老巢嗎?!這……這……這楊竟成,這復興會已經是尾大不掉了啊!」

和復興會合作經商之事,張謇誰也沒有說過,本來他還想退了長興煤礦和通化鐵路公司的股份,卻不想復興會居然支持立憲和他站在一個戰線上,這才沒有退股之事,而現在,原本支持立憲的復興會卻忽然舉事,還一下子就把杭州給佔了,這,讓他如何自處?他擔心的憂慮,又讓原先說這是好事的趙鳳昌,聽完之後一番話後又擔心起來。

「竹君,你這是為何啊?」張謇不明白他怎麼會這樣。

「要想君主立憲,這革命之勢不能太強,太強則變成民主立憲。現在天字型大小歲入百萬,而復興會又已佔浙省,這不是富可敵國嗎。一旦他們在浙江站穩腳跟,兵精將足,那北伐可是一定的了。」趙鳳昌早上就收到了張之洞關於杭州舉事的電報,他料想這事情對於立憲開國會大有助益,便建議湖北新軍緩行,而張曾敫那邊由他去找復興會的人通融,雖然復興會正在被租界抓捕,但是龍門客棧卻一直是開著的,藉此他也算達成了目的。

復興會今日通電,但趙鳳昌已經料到除了閩浙總督丁振鐸,其他各地督撫將會毫不所動,只有光緒帝宣布立憲開國會,方才會調兵圍剿。可卻沒想到復興會有天字型大小作為依仗,若是這樣,那他之前想的那些方略可就錯了。

「季直兄,那這天字型大小復興會到底占的又多深,他們佔了多少股?」趙鳳昌又問道。

「怎麼,你想動天字型大小?」張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後搖頭道:「這個動不了的。」

「動不了?」滅門令尹破家縣令,在中國還沒有官府幹不了的事情。

「這裡面不但有親王貝勒的股份,還有洋人的股份,至於那通化鐵路公司,已經拿去美利堅上市了,你要一動,那美利堅人會怎麼說?」張謇因為是股東,早就被告之了這件事情。

「這不是中國的鐵路嗎,怎麼能去美利堅上市,這不是賣路嘛?」趙鳳昌驚道。

「可是朝廷批了啊。商部尚書載振還在的時候批的。老佛爺也准了。各個股東也同意了。」楊銳沒有把鐵路賣掉,最後受到起酥油的啟發,想到還是可以上市賣掉,還有天字型大小的其他公司,只要能上的,都打包拿去美國上市,趁著明年美國股市掉下去之前先撈一筆再說。

「我得去找楊竟成!」趙鳳昌站了起來,眉頭打著結,只覺得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