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68章 國變(三)

萬壽寺中一片哀聲。

隨行的宮女太監不得不哭,而隆裕、李蓮英、崔玉貴等卻為己而哭,便是隆裕也是因為慈禧才做了皇后,雖然,在這個皇后她做的一點也不歡喜,可現在慈禧一死,那麼以後自己該怎麼辦?她茫然無助,只待李蓮英請她保重身子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凝噎著道:「這如今……這如今……該怎麼辦啊?」

太監是不能干涉朝政的,李蓮英心中忐忑,知道在這個時候說的每一句話都對今後影響甚大,老佛爺即死,照道理應該是光緒出山,可自戊戌之後,光緒的嫡系或貶或免,都已經不在朝堂,一待光緒出山,那朝局就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當然,若是隆裕皇后有老佛爺的手腕心勁,那再來一次垂簾聽政也未嘗不可,可她不是這樣的人啊。

李蓮英想東想西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旁邊崔玉貴倒對小德張使了個眼色,小德張見機忙跪地道:「回主子的話,出了這樣的大事,還是要請慶王爺、鎮國公來商議啊。」

小德張是崔玉貴的人,而崔玉貴又是庚子年逼死珍妃的兇手,他以前便說過「老佛爺活一日,我便活一日。」而今太后已是身死,惶恐之下,他不由得想著把慶王奕劻拉過來,他也算是太后一系的臣子,若是先得到了消息,然後再與袁世凱合謀出什麼來,或是把光緒殺了,或是仍然把他軟禁,都比光緒出山好。

李蓮英聽小德張說的便知道他們的所想,馬上道:「回主子,太后崩天,還是要把軍機大臣們都叫來才好,這樣事情才能商量的妥當啊。」他素來謹慎,不敢再言語上有絲毫的偏向,只是按照正常規矩說話。

見兩個太監的意思不一樣,隆裕也猜測到了兩種結局,一是叫慶王和妹夫載澤,如此那光緒很可能永遠不能見天日,二是叫軍機大臣,軍機大臣雖然派系各不相同,但光緒出山佔了個理字,即使奕劻有其他想法,在眾人的面前也不敢有什麼逾越之舉。

「去……去……,著鎮國公載澤過來。」隆裕左右為難,無計之下只覺得唯有妹夫是最可靠的。而且他此時就在朗潤園,離得最近,十里路程來回最多半個時辰。

隆裕在忐忑間選擇了載澤,而當載澤聞訊疾奔萬壽寺的時候,在天津官衙的袁世凱便收到了北京趙秉鈞的來電,電報上語焉不詳,只說御林軍異動,待他把楊士琦叫來商議的時候,第二封電報來了,上面說佛爺被刺,懷疑已經身死。看到這幾個字的袁世凱渾身打抖,情不自禁的嘆了一句,「天亡我也!」然後雙目無神,一屁股癱坐椅子上。

電報從袁世凱手中滑落下來,楊士琦不顧失儀,上前接過,看過臉色頓時也煞白起來,慈禧雖然處處對北洋提防打壓,但在怎麼說還是北洋的靠山啊,現在靠山既倒,那北洋……

「宮保……宮保……宮保!」楊士琦連續叫了三聲,袁世凱才回過神來,他見他如此,忙道:「為今之計,還是要與東海,還有慶王商議啊,坐以待斃絕不是辦法!」

袁世凱完全已經失魂落魄,如今立憲風氣,光緒的聲望一時間無兩,更不要提洋人對他的支持,這個時候他再出山,民心士氣都在頂峰,他還能怎麼樣,帶兵殺進北京么?!

「嗯。你去辦吧。」袁世凱好半響才回了這麼一句。

楊士琦見他答應,立馬寫好電報,讓袁世凱過目趕緊讓人出去辦理。而他在忙活的時候,心中不由的冒出一個主意。

「宮保,小恭王傅偉似乎和載貝子自小關係甚好。」

「是這樣的。」袁世凱品味這他話里的意思,無神的眼珠子似乎能看見些東西了。

「若是……」楊士琦忐忑著,直到最後才道:「若是小恭王能榮登大寶,那咱們北洋可就是過了此劫。」

楊士琦說的事情可是石破天驚,袁世凱「嚯」的一聲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急道:「這……行嗎?」

「只要做就行了。要解今日之局,當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就是取而代之,可讓小恭王傅偉,或是貝子傅倫上位;中策是速開國會,借立憲實行英國虛君之制,把權力都放在內閣,屆時即使光緒在位,他也不能做什麼了;下策則是……」楊士琦斟酌著,袁世凱見他如此,喝道:「講!」

他最後決然道:「知會宮裡面,」他做了一個砍的姿勢,再道:「然後趁亂起兵,或是控制朝局,或是取……而……代……之。」

袁世凱一聽,立馬道:「下策絕不可行,列強環視,民智漸開,誅殺光緒,我還有什麼臉面在朝堂立足?麾下那些官兵又如何肯服我?既然我可以起兵叛亂,那是不是段祺瑞、馬龍標、張永成他們也可以起兵叛亂?中國之事,素來是名不正則言不順。此策休要再提!」

楊士琦趕緊點頭稱是,其實他這也是想試探試探袁世凱的心性,若是他真的取了下策,那自己可就要另圖他就了。「既然取上中兩策,那就要用陰謀叛亂的名義,先把京城控制起來,即便小恭王上不了位,那也可以讓慶王爺執掌朝局,馬上宣布馬上召開國會。」

若說以小恭王傅偉替代光緒是陰謀,那麼虛君立憲和速開國會就是陽謀,只要是一開國會,那麼士紳們就滿意了;而督撫們——前幾天編纂官制的會議上,鐵良等人的意思是裁撤總督一職,而袁世凱的意思是廢軍機處,一旦開國會那麼督撫不動,他們也會滿意的;再就是洋人,對洋人……袁世凱想到這茬,道:「不管怎麼樣,這事情還是要洋人支持啊。」

「宮保,洋人在乎的無非是權益而已,屆時讓出利益,他們一定會沒有意見。現在關鍵就是調兵入京城。」

政治是沒有國別的,有的時候洋人是強盜,可有的時候洋人又是牧師。現在北洋生死攸關之下,洋人早就由扛槍開炮的強盜,變幻成可親仁慈的牧師了。袁世凱能到今天的位置,這一些早就融入骨髓了,他此時仰著頭思考片刻,道:「哎,當初為了討好老佛爺,把立憲定了十二年,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他感嘆之後又道:「讓天津的巡警入京吧,槍械也裝過去。還有,查查光緒在哪,是在京城,還是在頤和園?」

楊士琦把他說的記下又道:「良臣那邊怎麼辦?要不要派人過去?」良臣就是趙國賢,他現在是北洋第六鎮統制官,而第六鎮就駐紮在北京南苑,此處離紫禁城二十里,離頤和園五十里,一旦局勢有變,可是能馬上控制京畿的。

他說這話之前,其實袁世凱也在想第六鎮之事,今年正月的時候,王士珍被撤職,之前的宿衛營統領趙國賢兼任第六鎮統制。這人雖然是河南人,但是腦子裡卻完全是忠君愛國之念,要說服他做禁門之變怕是很難。而即使趙國賢同意,下面的兵士也不敢作此行徑,世人都說這北洋是袁世凱的北洋,可卻不知道北洋官兵對自己並不忠心,大的頭目還好,一到下面那些隊、排、棚那就不帶這樣了,越是沒文化的兵越是不會亂想,革命思想是沒有了,但「保皇忠君」卻一大片。袁世凱想到此節,道:「找良臣就不如找肅王。現在步兵統領雖然是那桐,他也很有可能會站在我們這邊,可那兩萬多巡捕現在全轉為巡警,都歸肅王管著,要想在京中有所作為,他這一關是繞不過的。」

京中最大的兵力就是步兵統領衙門下的兩翼五營,之前沒有巡警還好,自從那肅王善耆任過之後,加上革命黨吳樾之事,那些個巡捕就都轉為巡警,巡警部尚書雖然是徐世昌,但下面的官佐還是肅王善耆的人;

「肅王那邊怕是很難啊。」楊士琦搖著頭道:「聽聞這肅王和海外的康梁可是有聯繫的。」

「再有聯繫能怎樣,他無非是貪一個權字。現在這光景,就直說國會召開之後由他任這個內閣總理也未嘗不可。」袁世凱驚嚇之後,心中的那股勁頭又回來了,錯綜複雜的關係中,他總能找到那根最關鍵的弦。

「可慶王怎麼辦?」楊士琦畢竟還是幕僚,殺伐沒有袁世凱果斷。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慶王那邊顧不上了!」袁世凱大聲喊道,他心中急切,稱呼慶王奕劻也不叫大佬了,直接呼之為慶王。

楊士琦聞言趕忙點頭操辦,京中除了步軍統領衙門巡警之外,還有健銳營、宿衛營,這些部隊一個在載灃手裡,一個在趙國賢手裡,趙國賢雖然未必死保光緒,可最後載灃卻是光緒的弟弟,若是光緒一下子被保住了,那後面的事情可怎麼也不好辦了。

京城的焦點一下子彙集到載澤和善耆身上,若是載澤也不希望光緒出山,那光緒很可能在囚牢里老死一生,或者莫名身死,然後小恭王傅偉或者貝子傅倫上位;若是善耆投向慶袁一系,那麼即使光緒出山,順天捕盜營的兩萬多巡警也能把宿衛營碾壓過去。此時,肅王善耆正在和姚錫光、吳祿貞等討論明日出京赴蒙古事宜,而載澤是在隆裕哭訴之後,默想著這事情還怎麼辦。

「為今之計,還是要保皇上出山啊。」撇開旁人的禪院里,看著依然六神無主的隆裕,載澤不得不如此說道。光宣之時的這些王公貝勒,要說處事機斷,還要數這載澤,不過,這機斷很多時候也是會誤事,1910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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