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63章 會前(一)

和哈里曼談判的結果出乎楊銳的期望,但也符合歷史的現實。在回國的船上,楊銳一直再想為什麼結果會相差那麼大,只待臨到香港的時候,下船的華人被耀武揚威的巡捕任意搜查凌辱,才明白日本是被白人承認的強國,所以有平等合作的待遇,而自己,無非是一個三流國家鐵路公司的代表而已,哈里曼何必買自己的帳?等日本人威逼通化鐵路公司的時候,哈里曼估計在等待著自己上門求援吧。

楊銳在思索著那次失敗談判的時候,謝纘泰、李紀堂已經上前來打招呼了,楊銳收回心思,對著他們笑道:「船誤點了,讓重安、紀堂久等了。」

「沒事,沒事。幸好不是夏天,要不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靠岸呢。」李紀堂這一次見楊銳很是欣喜,自資助革命以來,他第一次有了如脫重負的感覺,諸多債主見了他新辦的肥皂廠,都一改昔日威逼死纏的作態,沒什麼事情還請他喝早茶,這不得不讓他感嘆:命原來是可以這樣革的。

「呵呵,靠岸就好,靠岸就好。」楊銳呵呵的笑了起來,從三藩市到南非走大西洋,不知道到了哪裡的一天夜裡,船卷進了風暴區,顛了一夜才算脫險,這一次的經歷讓楊銳很怕坐船,只覺得還是岸上穩當。

謝纘泰和李紀堂倒不明白楊銳的這般經歷,以為他是說笑,只是請著楊銳一行人上馬車,然後直往皇后大道駛去。楊銳也不明究里,只待到了一處酒店,才找到原來是到了香港最繁華之處,諸人下車的時候,謝纘泰道:「竟成,這次是要見香港的諸多士紳之流,這些人其實都是早年和肇春有來往的,這次聽說你來,都想見一見。」剛才一直在談論南非的事情,到了地方兩人才緩過神來。

「哦……」之前的計畫中,香港的布局是以商業和教育為主,楊銳點點頭,道:「這是應該的,只是對他們是什麼口徑?」

口徑是復興會對外宣傳的劃分標準,對士紳一律號稱自己是立憲派,若遇見要團結過來的革命人才,那才會坦誠自己是革命黨。不過現在的復興會不是幾年前了,有教育會這個造血機,復興會除了一些專業人才已經不需要外來人才,這便如跨國公司,除了通過獵頭找一些高精尖的專才,其他的人才全在大學校園裡找,有工作經驗的反而不要。

「最好是說立憲。」謝纘泰也是想了一下才道,看來這宴席裡面還是有一些革命黨的,他權衡之後還是覺得說立憲穩妥些。「裡面最重要的一個人就是何啟。」

「何啟?」

「是,何啟。他是立法局議員,在整個士紳裡面都很有名望。」謝纘泰怕楊銳不明白這個人,特意叮囑道。

雖然在皇后大道,但就餐的酒樓還是中式的,待到楊銳剛進大堂,便有一圈子士紳打扮的人出到門口抱拳相迎,謝纘泰馬上解釋道:「這便是我向諸位說起的復興會委員,文嗣德先生,文先生此次剛從歐羅巴回國,途經香港,聞及諸位賢紳相迎,便非要下船親見,以表謝意。」

謝纘泰完全是一個出色的吹捧手,雖然會中紀律不允許他多透露什麼秘密,但這一番話還是讓各位赴宴的士紳一邊讚譽之聲,謝纘泰說罷,又向楊銳介紹這著歡迎的諸人,都是士紳之流,楊銳沒功夫去記,裡面只有兩個人又影響的,一是謝纘泰之前說的何啟,四十多歲光景,八字須,亮腦門,一身西裝,完全是西洋做派,另一人則是極為年輕,叫做李炳星,二十多歲,一頂黑色學生帽,完全日本留學生打扮,動作幹勁有力。

國人的宴會都是融融洽洽,但是當楊銳說及立憲之時,末座的李炳星立馬起了身,狂瞪楊銳之後,罵了一句「韃子奴才!」就退席了,楊銳正詫異間,一個士紳便站了起來抱拳道:「犬子無禮,還是請文先生海涵,海涵。」

看到李炳星一副日本留學生打扮,楊銳就不想和他計較什麼了。見老者致歉,也站起來回禮。事後回碼頭的時候,謝纘泰說道:「自從香港建了復興會分會,陳少白等人就常常來說服我等脫離復興會加入同盟會,剛才那李炳星就是同盟會會員,此次被他父親拉來赴宴,心不甘情不願的,再聽到我們的立憲之說,所以才……」

想起剛才那年輕人義憤填胸的樣子,楊銳只覺得想多年前的自己,嘆道:「年輕人總是求利落、圖爽氣,革命啊,那那麼簡單的!在香港我們兩會斗的厲害嗎?」

謝纘泰也明白革命完全是曲折的,特別是大明順天國起義失敗,老父身死對他刺激很多,很能理解年輕人的心思,聽聞楊銳問及同盟會的事情,道:「在香港完全是我們佔優,只不過李炳星那邊有一幫遊手好閒的爛仔,聲勢大而已。再說他的父親,也覺得現在立憲風盛,革命式微,要不然他今天也就不會來赴宴了。」

「怎麼,他父親不是同盟會員?」

「不是,老爺子心思精明的很,之前革命風盛,就押革命,現在立憲風盛,就押立憲。反正是多處押注,不怕失手。就是這個兒子,去日本留學的時候就加入了興中會,現在又加入了同盟會,完全不明白老父的苦心。」謝纘泰笑著解釋道。

有錢的士紳都是如此,楊銳不想多做評價,時間有限之下,他忙問道:「肥皂廠如何了?」

不說還好,一說實業,謝纘泰就眉飛色舞,「肥皂早就開賣了,這是國貨,香港人都喜歡,便是南洋那邊也開始用這種肥皂。想不到革命還沒有這樣革,真是聞所未聞啊!」

他高興楊銳也笑道:「革命也並一定是殺人防火。革命很多時候還是建設。對了,紀堂那邊沒有什麼意見吧,我聽說評估資產的時候,他那邊評的並不高。」

「沒有意見,沒有意見。滬上來的會計很公允。」謝纘泰搖著頭,「其實說到底還是我害了他,要不然他也不會從百萬家財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重安,這沒有什麼害不害的,都是為了革命,紀堂為人熱誠,但確實不會理財,多次捐助自然家財散盡。」楊銳安慰道,又看見碼頭上的人群都開始上船了,再道:「滬上的會議馬上就要開了,你這邊處理好事情,那麼過滬上來吧。」

「我明白。我已經定了後日的船票,不會耽誤的。」謝纘泰點著頭,因為南洋一帶的華僑要過到香港入會,他這裡走不開,只能後楊銳兩日去滬上。

香港不比滬上,興中會勢力盤根錯節,在這裡發展組織完全是和同盟會搶飯碗,雖然大家爭取的對象不同,但還是有諸多矛盾之處。要不是謝纘泰本身也是興中會會員,怕是換做誰在乎工作的都做不起來。楊銳想到此節,握著他的手只說幾句保重,這才上了船,揮手辭別而去。

4月25日,楊銳繞了地球半圈之後,又回到了滬上,此時王季同的傷勢已經好了,會務工作也已經重新負責起來,楊銳一下船就到了萬安里總部,離開日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商議。此時章太炎已經保外就醫,徐華封也從東北趕了過來,除了在歐美的鐘觀光和虞自勛,七大委員已經到了五人,諸人少有相聚,見面高興之後才開始商議要事。最先發言的是楊銳,他這次出去辦的事情很多,有些事情辦好了,有些沒有辦好,總是要做的交代。

楊銳拿出筆記本道:「此次美國之行,沒辦好的有兩件情,一為生絲在美國銷售之事,二為鐵路租讓一事。前者因為桑蠶絲業是一個整體,不是個別之處想辦法就能扭轉,生絲質量涉及到桑蠶,而桑蠶又牽連到士紳、農戶、土地、洋行,諸多關係之下,要想改良絕非易事,現在只做了另外一個計畫,待會印好發給大家討論吧。鐵路租讓一事,哈里曼似乎不想過早的和日本敵對,他估計會先和俄國談好,然後再來確定是否租賃安通梅鐵路。」

桑蠶本就複雜,並且牽扯甚大,諸人都不抱太大的希望,而鐵路一事關係到東北立足問題,諸人聽到此處,徐華封道:「美國人是想幹什麼?」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要的時候就要,不想要的時候就不要,就憑日本人的敵視,洋人就不用擔心我們租不租的問題,說不定他們還想著我們把鐵路送給他。這些洋鬼子,沒一個好人。」章太炎搖著白紙扇自信滿滿的說到,他有的時候瘋,但一待冷靜,說出來的來話還真是直擊要害。

蔡元培道:「是這樣嗎?竟成。」

楊銳無奈的點頭,「除了這個理由,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最後的談判,我已經退讓到可以簽定五十年租約了,只是要求租金每十年一談。這樣的條件不簽,除了他不想建環球鐵路網。」

「那東北危險了!」徐華封道。

「不會,只要這幾個月不出大事,那我們自己保住它。」楊銳在外面的時候早就把事情想了好幾遍,對策勉勉強強算有。「歐洲的軍工設備已經起運,下個月就會到安東,就是如何入關是個問題。日本人還在嚴查海關嗎?」

「被美國人抗議之後就沒有在查了,這幾船物資還是能進去的。」王季同道。安東海關的滲透最為要緊的,兩年功夫,海關和緝私隊全部被收買了好幾遍,在那裡,只要不大規模走私軍火,沒有什麼事情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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