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50章 沖刷

在和章太炎會面的時候,楊銳感覺他變胖了,臉色也很紅潤,當他打趣的問道,為什麼會這樣的時候,他的神色卻忽然間黯然,「蔚丹不死,我怕是也不能活啊。這幾個月獄中的巡捕都安排我在伙房幹活,吃的好,幹得少,自然就胖了。」

鄒容不提起來楊銳一時間都忘記了,他現在被葬在日本,到那天去了日本楊銳還是要是看他的。壓下這事,楊銳說道:「枚叔兄,我們商量了一下,明年四五月,想保釋你出獄。」

「明年四五月,這是?」章太炎的刑期三年,從被俘的那一天算,出獄是在明年的六月底。

「工部局不敢再對你下毒手,但是滿清那邊就難說了。我們是想以保外就醫的方式提前把你救出去,再則明年四五月將開一次擴大性會議,好安排下一步的革命的方略。」楊銳解釋道。

「滿清是不是要立憲了?」章太炎問道,西牢不像巡捕房一樣舒服,這裡報紙不能看,只能寫信和一會一次的探視。

「是,滿清要立憲了。我們現在正在想對策。」楊銳一臉沉重,他憂心的不是滿清,而是士紳。歷史上辛亥若是沒有他們反水,那也成不了那樣的規模,不過,正是這樣他們對於今後中國的影響極為巨大,以後的復興會的敵人將會是士紳。

「嗯。有你們在,我都沒什麼好擔心的。」章太炎撫著自己的長須,呵呵笑道。除了在蘇報案的時候引領了一下革命潮流,他其實什麼也沒幹,不過有那一次就夠了,更何況他在西牢里,想幹什麼也幹不了。說罷他看了楊銳一眼,又道:「竟成婚事如何了,那姑娘找著了嗎?」

楊銳聞言大窘,現在重要的事情都說完了,花錢買來的兩個小時還有空閑,章太炎開始八卦了。他硬著頭皮道:「找著了,找著了。對了,枚叔兄,我前段時間找了本道德經……」楊銳轉移著話題,說著就把帶著的德道經拿了出來,「此書是一個道士相贈,似乎和現在常見的版本不一樣,這個還要向枚叔兄請教。」

章太炎接過,翻看之後道:「這也不是古物啊,倒是自己手抄的。此書德經在前,道經在後,必定是戰國的版本。可惜,不見原本。」

書居然是戰國的,楊銳問道:「戰國不是用竹簡嗎,怎麼能保持到現在?再說這個道德經道德經,怎麼不是道經在前?」

古文是楊銳的弱項,卻是章太炎的強項,把話題引到這裡,正好撓中章太炎的癢處,他聞言笑道:「老子所著這道德經,本不叫做道德經。或是叫老子,或是叫五千言,而後那些酸儒,亂改名字,更為了講究什麼仁義道德,便把此書改作道德經,戰國之書除了竹簡,也是有帛書的。這經書八成是那道士照著戰國帛書抄的。」

時間還是不少,楊銳接著請教,「這書不但編排和常見的不同,便是內容也有差異,特別是有些章節字句居然刪了。」

道德經幾千年傳承,錯字別字不少,但要說整句話刪了可出來沒有過。章太炎好奇的道:「不是抄漏了吧?」

楊銳指著上次看的地方道:「這裡把那一句『魚不可脫於淵』給刪掉了。」

章太炎看了之後,果然這一句已經刪去,他本不以為然,只待把整本書都看一遍之後,忽然站起身來,在會客室里度著步子,神色也凝重起來。楊銳只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心裡開玩笑的想到,他不會有發什麼瘋了吧。

章太炎屋子裡轉了一會,只待楊銳要看的頭暈的時候,才停步道:「此書何人所贈?」

「啊。」楊銳頭似乎又些昏了,「這書是在奉天城一家叫做……太清宮的道觀……」

「呵,原來是韃子的走狗啊,難怪藏有道家典籍。看來這書卻是真的了。」章太炎譏笑道,怕楊銳不解,接著道:「太清宮必定是全真教的道觀,而這全真教為宋末時王重陽所創,其弟子丘處機毫無骨氣,被蒙古韃子封為國師,掌管天下道教。這些道家典籍,便是那個時候搜羅過來的,這太清宮為全真教之餘脈,有此典籍也是正常。」

章太炎話題一扯就是千年,楊銳只在金庸武俠裡面看過王重陽丘處機這些人的,想不到這些人居然還是真的,難怪那時候射鵰英雄傳出報,章太炎強烈要求把丘處機給換掉。

楊銳正在想著的時候,章太炎有些興奮的道:「早前還沒有發現這兩句是後人加的,現在看來這兩句刪掉去更符合老子的本意,有這兩句倒真是不妥了。」

看他興奮的模樣楊銳問道:「刪除兩句這麼重要嗎?」

「嗯。極為重要。」章太炎撫須說道:「或者說為學術之驚人發現也不為過。」

楊銳笑,不解。

「可讀過韓非子?」章太炎問。

楊銳道:「早前讀過,現在倒是忘記了。」

「忘記也不要緊,韓非子裡面是否記得有解老、喻老兩文?」

「記得有。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呵呵,世人都因韓非子解老喻老之文,把老子看作法家,而解老喻老之所以能把老子說成法家,便在於此一句之上,若是沒有這一句,那老子是老子,韓非子是韓非子。其解老喻老之文完全不能立足。」

楊銳聽得有些無味,在他看來,老莊才是一家,而韓非子卻是法家。兩者能不能完全區分,那是學術上的事情。

章太炎邊說又邊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轉身的時候見楊銳打著哈欠,知道他對這沒有什麼興趣,笑道:「竟成似乎只是不喜歡酸儒?」

「嗯,儒家看起來仁義道德,卻是哄人罷了。上位者哪有仁義可言。」楊銳一向對滿口仁義道德的人絕無好感。仁義道德何用,除了愚民之外別無用處。現在中國三十萬小學生和四億多奴隸,就是儒家帶來的。

「哎,竟成只看到儒家奴役之術,沒有看到法家的帝王術。」章太炎搖著頭,明顯對楊銳如此感到不滿意。

「那還請枚叔兄解惑。」楊銳真是不知,只得不恥下問。

「儒家仁義道德,只是讓草民信奉罷了,權貴老爺們有哪個是講仁義道德的,便是講,也就做做樣子而已。此為愚我百姓之用,可以任人宰割而不反抗,不到天災人禍,易子而食,是不會舉旗造反的。這滿清之所以不像蒙元一般百年而崩,便是用了些儒士,倡儒家之道,如此才奴役我漢民兩百六十多年。儒術之禍,大家現在都已經明白,可這法家之禍,確實少有人警惕,甚至還有將此看作西洋之法。華夏數千年,若是說儒家是騙子,那法家就是流氓。一手軟一手硬,一邊哄一邊殺,便是這樣才獨裁幾千年。」

儒家可恨,但是法家楊銳卻有點恨不起來,當下道:「可是那秦國……」

「便知道你要說秦國,」章太炎道:「秦國再強,與小民何干?再則秦國之強,外強中乾而已,便是強的一時,還能強得一世?竟成你之前說還要文化革命,這文化革命是為了建一個雄偉之王朝,還是要興我漢族千萬年?」

楊銳被他問的一愣,興漢族千萬年是他之前說過,而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兩年的革命,他沒有絲毫享受到權利的味道,更覺得這革命是一件無比艱苦的工作。若是不革命多好,在滬上的茶樓妓館,老酒恰恰,小妞泡泡,日子過的不要太幸福,哪像現在狗一般的跑來跑去,而且還有生命危險。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革命不成功他就不放手。

「當然是要興我漢人千萬年!」楊銳回答的斬釘截鐵,讓多年之後每每想起都羞愧不已。

「即然如此,那漢人不興,國興何益?」章太炎似乎進入了狀態,就差把紙扇扇風,「我再問,竟成可知我漢人原先模樣?」

「原先摸樣?這,這漢人模樣還是有原先不成?」

「確實是有原先的模樣,只是大家都忘記了吧。哎,漢人之原先模樣,載于山海經中。」章太炎說完則是長嘆,似乎在惋惜。

「哈哈,枚叔兄,這山海經可是神話傳說,怎可相信。」楊銳聽他說山海經,頓時樂了。

「那我問你,史記所載可是真實?」章太炎見楊銳不信,反駁道。

「史記為太史公幾十年所著,便是不真,也假不到哪去。」

「呵呵。中國自古史家,都說假話,其他不說,就說這孔子,史記上怎麼說的?說『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可若再細究,既是宋人,那麼便如宋國國祖一般,是殷商遺民。當時武王伐紂,伯夷、叔齊餓死不食周粟,箕子外遷朝鮮,而微子降周,故分封於宋,始有宋國。這孔子是宋國人,當為殷商一民,他不思故國,卻一心從周,其所謂的忠,忠在何處?孝,孝在何處?司馬遷敢寫孔子是殷商遺民嗎,不敢!中國後三千年文明,自有史書開始便被篡改,我們若是要行文化之革命,當要上溯三千年,從殷商開始改起。」

章太炎似乎說得很累,倒是坐了下來。而楊銳卻被一句上溯三千年給迷惑了:「那殷商不是無道的很嗎,武王伐紂,不是因為紂王酒池肉林、挖腹刨心嗎?」

「呵呵,這也是被酸儒們改了,史記最先改,而後明朝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