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24章 國殤(二)

「納尼?真的是復興軍?!」駐滬總領事小田切看著過來報告的助手說道。

「是的,閣下。現在法租界方面都在傳這則消息,估計明天就要見報了。而法國人鑒於法俄關係,已經下令要把鄒容以及這些人的棺木都驅逐出租界。」助手是剛收到底下人傳來的消息,之前小田切說過有復興會的任何消息都要立即向他彙報,所以即使很晚了,他還是來了。

「消息是哪裡傳來的?確切嗎?」小田切忽然感覺這是個討好復興會的機會,他知道,之前這個復興會是拒絕和大日本合作的。

「是仙樂堂傳來的。說是法租界黃金榮的手下說的。」助手說道。仙樂堂是早前玄洋社辦的高級妓院,遍布中國各地。因為開設的早,它在滬上一千多家妓院中很有名氣,很多上層人士都喜歡去那裡。

「呦西。」小田切不再說話,不過也沒有讓助手離開,他想了好一會才道:「你明天去他們的大本營龍門客棧傳信,就說如果義士的靈柩無處安放,那麼可以移到虹口安葬,我大日本帝國將以國禮待之!」

……

餘慶里,中國教育會總部,幽暗的房間里即使點了煤油燈也是昏暗,不過比房間更暗的是諸人的心。這是一次滬上的擴大性會議,參會的有王季同、蔡元培、蔣維喬、金天翮、劉光漢、于右任、邵力子、王小霖、穆湘瑤等人,所討論的就是四明公所移棺一事。

最先發言往往是激進分子,一坐下劉光漢便道:「虞洽卿本不是好人,他買辦出身,認賊作父,斷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他平時會做人,藏的緊,你看,現在一有事就把麻煩往外推,這些洋買辦都是靠不住。我提議,把教育會的學生髮動起來,再讓這些學生帶動全滬上的學生,讓他們鬧起來,只要一旦死了人,事情就會鬧大……」

「什麼叫一旦死了人,事情就會鬧大?你想讓誰去死?」對於劉光漢的激進言論,蔣維喬最先開口反駁,學生都是他的寶貝,要鼓動教育會中的學生去死,他絕對不同意。

「那就花些錢,讓流民、癟三沖在前頭,當年虞洽卿保四明公所的時候,就是這樣乾的。那時的價錢是二十兩一個人,租界外閘北那邊流民多的是,我們就出三十兩,請一千個人也才三萬兩。」說話的是金天翮,他既心疼學生又想鬧事,於是就想了這樣一觀折衷的辦法。

「一千個人太多,三四百就夠了,不過光學生還不夠,還要發動商鋪罷市。」邵力子道。「還有讓那些給法國人幹活的洗衣工、傭工也要讓他們罷工。」

辦法是很好,幾人說完,大家都看向蔡元培和王季同,只待他們定計。不過他們兩人還沒有說話,穆湘瑤便道:「我們怕是很難做到上次那樣的,我們的影響力太小了。上次四明公所事件的時候,滬上人丁也就一百萬,可寧波人就有三十萬,而且寧波人開商行的多,手底下的夥計更不少,一旦鬧起來,差不多整個滬上一半的人都在鬧事,而我們才多少人,就是全滬上學生也不過三萬多人。只要寧波同鄉會沒有說鬧事,這事情怕是難鬧起來。」

穆湘瑤本就是滬上人,對滬上本就很熟悉,現在又因為要對付興武六,更是著勁去了解滬上的各種事情。在他看來,如果寧波人不參與鬧事,那毫無勝算。

「三萬人也是不少,不管其他學生來不來,就是教育會所屬的學生也有一萬多人。指望那些有錢人、洋買辦出來鬧事,還是不想的好。」劉光漢還是很堅持自己的看法,他又看向蔡元培,問道:「孑民,你是浙江人,和虞輝祖、虞洽卿他們熟悉,你能讓寧波幫站在我們這一邊嗎?」

蔡元培搖頭,他知道的秘密比一般人多,若是四明公所的會董不同意鬧事,他也是沒有什麼辦法的,他問道:「除了鬧事還有什麼辦法?」

于右任道:「若是靈柩移出公所,疏通滬上縣令,應該有地方放置吧?」

于右任為陝西三原人,因作反詩被清廷革去舉人並通緝,去年亡命逃到滬上,入教育會,後又辦神州日報,和劉光漢的國粹學報同為中華時報之補充。憑藉他逃命時官員私自報信的經驗,他認為滬上官員是可以疏通的,這畢竟,私宜和鄉情很多時候是比朝廷文書更為重要的。

「不行。因為蔚丹一案幕後的主導者就是滬上道台袁樹勛,他怎麼會有地方放置靈柩?蔚丹之死,他可是脫不了關係的。」王季同道。他已經把事情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了,其中的一些關節很是清楚。

「會審公廨還沒有受理此案嗎?」蔡元培知道事情很難,但是沒有想到事情這麼難,甚至王季同被抓捕,還死了兩個會員。

「沒有!會審推說化驗室還沒有化驗完畢,只有化驗完畢,確定蔚丹是毒死的,才會開庭審理。」王季同道。

「那一定是洋人的託詞!這些洋人都不是好人。」劉光漢道,他本名劉師培,揚州人氏,家貧卻極重舉業,但自從癸卯年河南會試不中,他便不再返鄉而久留滬上,與教育會諸人廝混並加入了復興會,更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光漢。說話寫文都極為激烈,前幾天還把在報紙上揭露德國霸佔山東之陰謀,更是想要和德國領事對辯,後來經蔡元培勸說,放才作罷。

「還是讓學生遊街的好,明日就是土曜日,學生下午都不上課,這些學生先鬧起來,法國人有什麼舉措,我們再想辦法。」邵力子道。

「是不是能這樣……」在蔡、王兩人就要讓大家舉手表決的時候,王小霖說話了,「之前的策略是通過官司揪出滿清,從而打擊滿清朝廷的威信,現在情況有變,原計畫不能實現,那麼能不能同意法國人的要求,把靈柩移出來……」

他人小言微,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劉光漢打斷了,「我們就是要和洋人對著干,他們越是要讓我們移,我們就是不移!」

王小霖一被打斷,就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了,不過王季同知道他一向有辦法,便道:「你還是把話先說完吧,大家也聽聽,現在不是意氣之爭的時候。」

有王季同支持,王小霖點頭接著道:「拒俄一事,已是全國公認之舉,我會能有今日之規模,也全賴有復興軍在東北抗俄。若是我們把四具復興軍將士遺體身份公布,然後再行移棺,英烈無處安放,那麼舉國都將為之震動,此為一;若是出了租界,滬上道台等想要驅趕,那就將靈柩運至日本,日本此時留學生眾多……」

「砰」的一聲,王小霖話沒有說完,穆湘瑤便捶著桌子站了起來,他瞪著王小霖怒道:「我復興軍將士不是貨物,那能這幫搬來搬去的!要去日本,躺到棺材裡你自己去!」

雖然王小霖的提議甚好,但是當下卻是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真要是運去日本,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了。王小霖一心只想著挑動輿論,卻沒有顧忌穆湘瑤等的同窗之情,當然,他是培訓班出生,和軍校生、工廠生不是一個系統,不過也正是因為沒有感情在,他才能提出這樣的建議。

「可……」王小霖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惹毛了軍官系,還是爭辯道:「現在各處都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他們如果移出租界,若是滿清不願,那也無法入葬啊。」

「你……」穆湘瑤火氣已經上了頭,根本聽不見任何話,他只想著永番他們已經為國犧牲,可是死後卻不能連安歸鄉里都不行,還要像個道具一樣搬來搬去,他拿去茶杯就把裡面的水往王小霖潑去,會議一時間大亂。

「杼齋!」蔡元培把他給喝住來了。

除楊銳外,對於軍校生影響最大的就是蔡元培了,此時他一說話,穆湘瑤便不好再發作,不過他心中悲憤難止,道了一聲「我出去了」便走了。

穆湘瑤一走,討論一時間便停下來,王小霖這邊用著手絹擦著衣衫,沒有發怒也沒有尷尬,他只是感覺穆湘瑤太感情用事了,這完全不是他要驚擾亡魂,而是滿清在一個勁的搞事,要想烈士亡魂早安,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引導輿論,讓更多的人知道滿清對內殘酷鎮壓、對外奴顏婢膝的本質,如此革命的力量才會迅速壯大,滿清朝廷才能早日推翻。

會場沉寂了好一陣,于右任道:「小霖的提議是好,可是對犧牲之烈士委實不公。他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還是我們來吧。」

這邊委婉的拒絕,劉光漢卻又變了,他道:「如此一來,那輿論完全在我,這可不是滬上一地鬧事了,而是全國大鬧一場。前段時間林獬來信說,東京留學生已經上萬,那些可都是最好的革命種子,若是這樣一去,立刻便能激起義憤,反清之人將會更多,同時還可以揚我復興會為國為民之名聲,還能讓梁啟超那些保皇黨閉嘴,孑民,這可一舉數得阿!」愛的越深恨的越切。會試失敗劉光漢可是真和滿清徹底翻臉了,他現在是只要能推翻滿清、有利於革命,那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幹!

「申叔!」蔡元培叫住了他。相對於他的激烈,蔡元培還是道學先生,很多事情都有原則,並不是從骨子裡反清的,教育救國在他心裡還是佔了很大分量的。

「還是舉手表決吧!」王季同作為會議的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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