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16章 蘇州河

虞輝祖不明白「當你有了一億的時候,錢就只是數字而已」這句話,雖然他已經是這種狀態了。他現在所憂慮的也是怕錢不夠而已,其實錢不會不夠,反而會有多。憑藉天字型大小在整個錢業和實業界的信譽,就是立根杠子,隨隨便便一千萬兩千萬也能籌到手的,只是他不是虞洽卿那樣的純商人,做事情還是更喜歡親歷親為一些。對於那些逢年過節來拜訪的洋人銀行大班和本地錢莊老闆,他都是只是客氣對待,真正借款只走虞洽卿的荷蘭銀行一家而已,前年楊銳借的那一百萬馬上就要到期了,為了感謝當年的幫忙,於是又借了五百萬,其中一部分是拿去炒國債,其他則用於擴大陸行的產業。

在本子上把算好的結果和今日的要事記下之後,虞輝祖道:「小徐啊。你跟我說說,這竟成到底是要怎麼樣布局啊,是不是要建一個像天字型大小這樣的大托拉斯?」

見他問計,王小徐道:「照道理應該是吧。竟成之前跟我說過一些。現在靠著味精是把輕工托拉斯建起來了,肥皂、蠟燭、算是下游,大豆、煤、鹽算是上游,除了開鹽場我們能做的都做了。雖然不算太大,但是東亞也能數的上號了,再說只要憑藉氫化油,洋人怕是打不過我們的。」

王小徐說的在理,天字型大小的原料本就有成本優勢,管理又讓這些優勢發揮的更加明顯,然後天通公司又再控制了通路,走的卻不是洋行常用的買辦模式,而是現代那套經銷商模式,如此下來,原料便宜、管理高效、技術增值,銷路通暢,品牌溢價,這樣一整套要被打垮幾無可能,而且隨著天字型大小規模越來越大,信譽越來越好,加上關東銀行的開設,融資成本也大為降低。想著這些東西,虞輝祖感嘆道:「還是竟成說的對,只有托拉斯才能打敗托拉斯。」

王小徐聞言難道的笑了起來,他道:「現在鐵廠和船廠將來也會只一個托拉斯的。」

「怎麼說?」虞輝祖問道。

「漢陽那是張之洞初建鐵廠,貪大求快,經驗不足,政績為上,所以才辦的虧本,但凡有一點經商頭腦者,也不會把鐵廠放在漢陽,而是應該放在大冶,同時,產一頓鋼軌鋼,需煤三噸半,他即使知道大冶鐵礦為煉鐵最佳,那也應該在開廠前找好焦煤。至於酸法鹼法那更是之前就要做好實驗的。漢陽雖敗,但是不說明中國煉鐵沒有優勢,中國煤多,好鐵礦也不少,只要籌劃的得好,那麼要打敗洋鐵並不太難。」王小徐道。

「可你剛才也說鐵廠辦好出鐵也只是和英國相差不大,如此怎麼能和洋鐵競爭?」虞輝祖知道馬鞍山鐵廠,但是具體細節他是沒有看到的。

「那是我們把煤算做了行價,若是煤價按照成本計,那鐵價要下降五兩,鋼價下降七兩。」

「能有這麼多?」虞輝祖不怎麼相信。

「能。機器挖煤,鐵路運煤,雖然要短駁,但是到廠的煤價不過一兩五錢,焦炭不過三兩五錢,而按行價焦煤出廠一般是九兩,所以我剛才就按照九兩計。」

「既有如此差價,那就直接賣鐵好了,船廠還是不造的好吧。」虞輝祖想到要炸掉江南局,心裡還是很不安,雖然那個什麼李提調擔保說不出人命,可這個人也是要那十萬兩的,有這十萬兩,人命還重要麼?

「不行的。含章。我中國之關稅為洋人所控,但是他國之關稅可是在自己手裡的,只要我們的低價鋼鐵一進去,他們就會提升關稅,保護本國鋼廠,而不單是歐美,便是各殖民地也是如此。如今之世界,也就是只有波斯、衣索比亞算是獨立,先不說我們的鐵能不能順利進去,就是進去了這兩國的市場也是不大的。所以賣煤就不如賣鐵,賣鐵就不如賣船。」

王小徐這麼一說,虞輝祖就醒悟了,洋鐵要入關收稅,但是船卻未必要如此,實在不行,買了船去掛一個荷蘭旗也行。不過,他想到另外的一個事情,道:「造船需要大量鋼,那鋼軌呢,這也是耗鐵大戶啊,我們怎麼不造鋼軌呢?」

「鋼軌除了國內的自建鐵路,洋人的鐵路怕是不會買我們的鋼軌的。鐵路收益巨大,鋼軌占的成本極小,用別國的就不如用本國的。大不了賣票的時候多收一分兩分,這差價就無所謂了,影響並不大。真正難以控制的還是船,特別是航運公司都是私人的為主,漁船則更是如此。他們不看關稅如何,只看船價以及是否合用,只選便宜,不買貴的。」

「確實如此。」虞輝祖算是徹底明白鐵廠-船廠的布局了。

「還有,中國技術工人太少,若是發展船廠還是有諸多好處的,最少這工人當不在少數。現在就開始多養工人,待到歐洲大戰之時……」說道這,王小徐忽然停住了,他似乎有點明白工部局的表現了,現在歐洲那邊英法結盟,德法鬧矛盾,加上現在滬上領事團的領袖領事又是德國人,兩項之下,難怪英國要息事寧人。

「小徐,你是……?」

「沒事。」王小徐道,他接著剛才的話說道:「一旦歐洲戰亂,那鋼鐵價格將要猛漲,到時候商船需求也將猛增,屆時我們的收益將會不小。」王小徐說的是楊銳的一種推斷,以前雖然覺得荒謬,可是現在看日俄戰事完全像他預料的那樣進行,這不得不然人開始相信他關於歐洲大戰的推斷。

王小徐沒有坐多久就離開了科學儀器管,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在關注著工部局的動靜,土曜日的學生聚會極為激烈,很多學生都上台演講,當時俞子夷在會場之中只是看到有巡捕房的人,但是他們只是旁觀沒有其他的舉動。之後接連幾日,不管報紙上的批評有多麼劇烈,工部局都沒有什麼反應。就這麼過到西洋歷五月初,吳葆初那邊才有消息傳來,說是滬上道袁大人請他去談話了。

在吳葆初和道台談話的當日晚上,他便把王小徐約去了。王小徐本想不去,但想到他這麼急來約自己定有什麼急事,斟酌下便化裝去了。

四馬路的夜晚無比熱鬧,整條街上都是轎子、人力車,飯店茶樓里也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王小徐到了地方便下了車,借著扶帽子的時候,餘光四周掃了一下,然後再趁人不注意,閃進了茶樓的後門。上到樓上進到包間便見吳葆初在裡頭坐立不安,他一見就急道:「小徐,袁道台說要讓我們撤訴,不撤訴就把鄒容家給抄了,全家都定作死罪。他還說前年皇恩浩蕩,沒有制鄒容九族之罪,可現在我們要告到洋人頭上,那更是大惡不赦。你得要讓他家裡人趕快逃啊。」

原來是這樣,王小徐忙道:「這事情我記下了,馬上就去安排。那袁大人還說了什麼?」

「哼,他還能說什麼?無非是要我不要為革命黨出頭,這個姓袁的門檻精的很,他動不了我,估計是上官讓他勸一勸,他也就是意思意思罷了。」吳葆初畢竟是武將之後,為人處事極為大膽,和革命黨的關係也是很深。在他看來,不管是革命還是維新都是為國為民,都值得敬仰,反而是那些官僚,昏庸卑劣,除了會撈錢什麼事情也不會幹。

「你沒事就好!現在工部局應該知道了這件事情完全是滬上道台主使的,皮球踢到了袁樹勛那裡,只要我們再逼一逼,那英國人就會把後面的人推出來了。」王小徐現在知道英國人的意思了,他絕對把滿清逼出來還是很有把握的,前提是吳葆初這邊頂住。

王小徐這邊正說著話,門外就傳來了聲音,他趕忙出去,只見俞子夷道:「先生,要走了,樓下來了很多人。」

王小徐心中一慌,知道吳葆初應該是被人跟蹤了,立馬進去道:「遂庵兄,我要走了,下面有巡捕房的人。」

吳葆初大驚,張口結舌的道:「啊!小徐,我……」

王小徐知道他只是無心之失,便笑道:「沒事。他們抓不住我的。」說罷一揖便出去了。

王小徐一走,吳葆初在包間里坐立不安,焦急之後便跑道外頭的走廊上往街面上望去,只見街面上一堆子巡捕,追著兩個黑衣服黑禮帽打扮的人,兩個黑衣人行動甚快,在轎子和人力車之間的空隙中穿梭自如,遠看就要逃到叉巷,前面又閃出幾個端著槍的紅頭巡捕,黑衣人走投無路,立即被這幾個人給綁了,吳葆初看到他們被綁滿頭是汗,只到那群巡捕走光了還是在走廊邊不動。

終於過了不知道多久,他下意識的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自言自語的道:「這就是革命!」

吳葆初感嘆的時候,王小徐卻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是的,剛才外面巡捕抓人的時候,他桌子旁邊的那些茶客似乎都沒有慌,更沒有探出頭去看,這也太不正常了。

正在他感覺到不正常的時候,旁邊桌子站起來一個富態老爺,興緻勃勃的鼓著掌,用標準的京腔說道:「好一招李代桃僵啊!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號反賊竟成先生。妙啊,真是太妙了!」

看著周圍都圍過來的人,王小徐嘴上不搭腔,心裡卻不知道鎮了多少下,他深呼了口氣,又再喝了口茶,然後才對著這個無比自得的老爺說道:「什麼竟成先生,這位老爺怕是認錯人了吧。」

來人見王小徐不認,急道:「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你和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