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卷 浴火 第13章 江南局(一)

英國人想談和私了的消息讓王小徐有些吃驚,這畢竟輿論還沒有完全鋪開,張園那邊沒有到周末,市民以及學生還沒有完全發動起來,當然,作為本土人士,他還沒有把目光盯在歐洲局勢上,也不清楚從北京過來參觀葛爾士男爵的一貫表現,他只是感覺這次租界當局的反應似乎不太對頭,一會,俞子夷敲門進來道:「先生,四明公所那邊巡捕房派人去驗屍了。」

「去驗屍了?什麼時候?」

「就剛剛,內線說他們有十幾個人,還有兩個醫生。」俞子夷也是剛接到德律風,為了防止竊聽,裡面的人說的是暗語。

「哦。真的去了啊。」王小徐感覺到事態的發展符合他的預計但又有不同。「明天是土曜日嗎?」

「是的,先生,明天是土曜日,下午所有學校都不要上課,學生們在四處串聯,本來提議說要把集會放在日曜日的,但是大家心急,感覺還是早一天的好。」俞子夷一直在幫著收集各處的細作信息,而學生的情況一直是關注的重點。

「他們還是那麼急啊。明天集會的時候你帶些人去看看,不過要注意盯梢的。」王小徐吩咐說道。「哦,對,還有,報紙上也該出出反面觀點了,明天就通知他們開始吧。」

炒作輿論不可能一味的宣傳己方的觀點,總是要豎立起幾個靶子來辯論,然後使得所有人都被這種爭論所吸引,而後,不斷的你來我回中,事情就這樣被雙方的輿論推動發展,直到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對立的讀者才明白自己原來是錯的。按照這樣的原理,第二日就有報紙批駁前面無端猜測鄒容毒殺的言論,認為工部局絕對不可能會使用毒殺這樣卑鄙的手段,同時報紙上還很莊重的宣告巡捕房已經派人去驗屍,隔日就會有結果,如果真的是毒殺,那麼罪魁禍首一定會得到租界的嚴懲云云……

本來有站在工部局立場的華文報紙應該是一件很讓人慶幸的事情,可現在濮蘭德的背上全是冷汗,他第一次感覺自己這個總辦估計要當不久了,因為這一次的事情複雜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想像,之前因為樂觀他對總領事霍必瀾爵士把事情說的太容易了。難道真的要回到海關那個小隔間里去做報表嗎?他不想,他在海關苦了兩年才到了這個位置,不能回去!

「他現在就在巡捕房?您需要見他嗎?」旁邊的捕頭愛爾斯說道,他說的是那個涉案的醫生。

「不!該死的,我要見他幹什麼?!」濮蘭德惱怒的道:「讓他滾回去吧。但是要先管好他自己的嘴。」

「是的。先生。」愛爾斯道。

再一次的敲響總董先生的門,濮蘭德等他房間里的人走開之後,才說道:「總董先生,事情要比想像的更糟,尼德恩霍弗醫生在巡捕房已經招供了。」濮蘭德說到這裡就不知道怎麼往下說了,他之前認為他是清白的,可是,看到檢驗結果之後,把尼德恩霍弗請到巡捕房之後,逼問之下結果就大出所料。

「真的嗎?」安徒生驚的站了起來,他完全無法相信在一個曾經做出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醫生既然作這樣的事情,搖晃了兩下,安徒生定住了心神,問道:「約翰。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和那些清國人沒有任何仇恨啊?」

「是的。但是尼德恩霍弗太需要錢了,他有兩個情婦,更重要的是,去年秋季的馬賽他押的太多了,輸了很多錢,如果再弄不到錢他就要破產了。然後清國人找到了他,告訴他如果將那個革命分子毒死,就可以給了他兩萬鎊。」濮蘭德說道,他感覺真好個醫生確實是太倒霉了,現在連著他都要倒霉。

「上帝會懲罰他的。約翰,我們不應該再管這件事情了,讓這個已經被魔鬼誘惑的人下地獄去吧。」安徒生說道。只是他說完濮蘭德一點也沒有回應,他似乎想到了一個辦法,「先生,我們可以不去為尼德恩霍弗的事情花費心思,但是這對於工部局比較是一件不名譽的事情,我想,找到滬上道台,讓他出面解決這件事情應該是可行的。收買尼德恩霍弗的人就是他派的。」

「你的意思去找袁?」

「是的。被害人是中國人了,又是清國政府造成了整件事情,我想他們會有辦法解決了。」濮蘭德說的不是很肯定,不過,按照他對於清國政府的了解,滬上的道台袁應該可以處理好整件事情的,即使是處理不好,那也和工部局沒有任何關係,更何況拉攏這個可憐醫生的清國人很有可能就是滬上道台袁派來的。

濮蘭德這邊要找滬上道袁樹勛的時候,衙門裡的人卻聽說道台不在,只好留下話回去了。他這邊剛回去,門房見外面沒了洋人便跑回內堂,對著一個穿著便裝的人跪了下來,「大人,洋人已經走了。不過,他走的時候說有下禮拜再來,似乎是有急事。」

「哼。洋人能有什麼急事,無非是眼紅江南船塢要賣給了華商罷了。」道台大人袁樹勛一臉說的一臉正氣,自從去年寧波商幫打上了江南局的主意,派朱葆三來跟談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可是鐵了心的要幫朱葆三這個忙的。想當年,他在滬上縣衙只是一小主簿,遍受冷遇之際,只有朱葆三對自己從來不曾貶薄,待己以誠。庚子年,自己幾經轉換調任滬上道台,也是這朱葆三,將自己最得力的總賬房顧晴川派了來幫忙,讓自己公私兩不誤,即辦了差事又賺了銀子。而今,朋友有事,怎麼不想幫呢,更何況……

袁樹勛還沒有想完,旁邊的下人便道:「大人,轎子都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就出門?」

「嗯……恩。走吧。」袁樹勛看了下時辰,然後便上了一頂小轎子,今天晚上可是有大事的,不能耽誤了。

在袁樹勛的小轎往租界里走的時候,虞輝祖正在書房,看著王小徐給的一些圖片,圖片上是一個怪異的機器,機器一人多高,上半身像一個郵筒,下半身則有一個曲軸和一個大輪子,雖然他是科學儀器管的掌柜,但是對於最新的西洋機器還是不太了解,他看完這台怪機器,又看下一張,這一張倒不是稀奇玩意,而是一條船,照片旁邊用西洋筆寫道:薩瑪特號油船,排水量1150噸,載重750噸,採用兩台180馬力柴油機,航速8.6節。1904年製造。再往下則另外一艘輪船……

看完了所有的資料,虞輝祖道:「我是老了,洋人的東西都看不太懂了。不過,小徐啊,那洋車我是知道的,那東西小,你用這玩意推的動,可我們要造的是船啊,那東西重量可不小,你這樣一個機器推的動嗎?」

「含章,你是多慮了。現在給你看的圖片就是告訴你最好東西能用在船上。只是這東西太新了,以往的那鍋爐廠都在造蒸汽船,所以很少人造這個東西。」王小徐對於這種機器開始還有疑慮,但是計算過功率之後,對機器的性能還是很放心的,但是虞輝祖對這個不是太熟悉,他只是看見洋人的汽車有用這個的,於是就認為推得動汽車的機器未必能推得動船,數字無效的情況下,他只能藉助圖片來說了。

「可就是能推得動船,那這東西剛剛出來,毛病一定不少,要是裝在船上用不了,那大家可就要退船了,再說,這雖說不要用煤,但是火油也不便宜啊,現在葉家那邊批的火油每對批兩塊錢,一對二十加侖六十斤,核算下來要四分錢一斤,八十塊錢一噸,這筆煤可貴了二十倍。你剛才說,用這機器一天只要兩噸油,同樣的船要十一噸煤……」虞輝祖又開始算細賬了,王小徐聽得只搖頭。

待虞輝祖算完,他才道:「含章,這東西,十多年前就出來了,而用在洋汽車上面的那種都有三十四年了,現在我們說的柴油機只是汽車上機器的一個變種,幾十年下來技術都很成熟,就是有不成熟的地方,華峰先生也在德國那邊解決了。現在的情況是,除了裡面用到的鋼我們暫時造不出來,其他的都沒問題。就是有問題,也只是造的要比洋人的大一些,可這東西裝在船上,大一點也不礙事。」

聽王小徐說到這東西已經有幾十年了,虞輝祖才似乎有一些相信,不過他還是問道:「可是這燒油的價錢差的也太離譜了啊,同樣一條船,可要比蒸汽船多花一百二十塊前。」

「這個東西不燒火油。」王小徐強調道。

「不燒火油燒什麼?」

「柴油。」

「柴油?」

「是。柴油。」王小徐強調道:「含章兄,柴油機就燒柴油,不燒火油。柴油就是煉油廠煉剩下的廢油,這東西沒人要,一般都是倒掉的。真要是買過來,一噸花不了十塊錢的。」

聽王小徐說這東西只要燒十塊錢一噸的費油,虞輝祖很是吃驚,「真有這麼便宜?」

「確實是這麼便宜,現在葉家不是在做火油生意嗎,你回頭打聽打聽就知道了。」王小徐不急不緩的說道,他知道要一個人忽然接受這個還是有點難的,一般人看來,蒸汽機已經讓人很難理解了,現在又出了個柴油機,更是讓人驚嘆。

「竟成的意思就把他江南船塢盤下來之後就造這種柴油機船嗎?」

「是個,他有這樣的意思,但是現在蒸汽船還是主流,所以兩種船都造。不過重點還是多造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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