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狼行天下 第五百八十八回 再遇徐海(一)

十天之後,寧波港口的碼頭上,車水馬龍,遠處的海港里停著幾百條大大小小的商船,都是四五層樓那麼高的大海船,結實耐用,不少船正揚起帆,準備出航,而港外也時不時地有商船進港,碼頭上的挑夫和商販們穿梭其間,而來回巡迴的兵將們則對上下船的每一個人都嚴加盤查,尤其是要頭上戴了帽子或者纏著布巾的人們脫帽查看,以檢查是不是剃過倭寇的那種月代頭。

可是這會兒功夫,徐海這個正牌的倭寇卻是一副儒商公子的打扮,戴著狀元帽,穿著一身上好的青衣綢緞,手裡拿著一把文人的摺扇,瀟洒地坐在碼頭邊上不遠處的一座仙游酒樓二樓的雅座上,看著遠處川流不息的洶湧人潮,面帶微笑,說道:「郎兄,你信不信,若是這海禁一開,只怕這寧波港的碼頭,還會比今天規模大上五倍,而客流量也能多出十倍。」

天狼今天換了一層三十多歲的黑臉中年大漢人皮面具,也是一副商賈打扮,但看起來和他這一身高大威猛,英氣逼人的氣質卻是相差甚遠,他坐在徐海的對面,桌上滿滿地擺著一桌上好的酒菜,今天這酒樓的整個二樓都被徐海包了下來,他的幾十個手下都在樓梯口戒備著,整個二樓只有這二人還坐在臨窗的一桌雅座上,喝著酒,看著海景,帶著鹹味,混合著南洋各種香料味的海風從窗外灌進,拂著二人的額前頭髮,可是天狼卻沒有一點遊玩的興緻,只是一杯杯地喝著悶酒,直到徐海開了口,才隨口應道:「也許吧。這也要看徐兄和汪船主是不是配合了。」

徐海的臉色微微一變,轉而笑了起來:「郎兄,你我就不能放下各自的身份,真心地做一回朋友嗎?」

天狼冷冷地回道:「我是官,你們是倭寇,道不同雖可相為謀,但要做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想想你們在沿海和內地做的那些事情,換了你是我,會願意和你們做朋友嗎?」

徐海的眉毛一動:「郎兄這話就不中聽了,既然是合作,那麼哪怕是表面上作作文章,也要給對方一點面子的,你這副對我們海商愛理不理的樣子,要是去了雙嶼島,只怕汪船主更不會高興,沒準會直接黃了交易呢。」

天狼哈哈一笑:「徐兄,如果我心裡成天想的是怎麼把你們剿滅,卻是在臉上擺出一副笑臉,你就會對我有好氣了?這次你們跟我們胡總督談的可是先合作,後招安的事情,我們胡總督願意給你們留一條歸順朝廷的路子已經是不容易了,還要指望著我求你們為朝廷效力不成?」

徐海的臉色沉了下來:「郎兄,你就不怕我們對你這態度很生氣,直接壞了和談,重開戰火嗎?」

天狼的眼中冷冷的寒芒一閃:「重開戰火?可以啊,那你徐兄再回薩摩島津氏那裡,重新給日本人當帶路黨,對他們俯首貼耳,再求這些東洋人發兵助你,如何?」

徐海的眼中凶光一閃,低聲吼道:「天狼,你什麼意思,想翻臉是不是?」

天狼冷笑道:「徐海,大家合作都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互利行為,不用跟我在這裡裝凶鬥狠,胡總督不是求著你們歸順,而是不願意沿海繼續這樣打下去,生靈塗炭,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給你們一條贖罪自新的路子罷了,朝廷調胡總督在這裡就是跟你們打仗的,他又何必攤上一個臨敵和議,養寇自重的污名呢?」

徐海咬牙切齒地說道:「天狼,你是想說胡宗憲跟我們講和,是對我們的賞賜,我們反過來倒是要求著他招安,是不是?!」

天狼微微一笑:「難道不是嗎?你們就算不斷地在沿海這裡搶劫,洗劫那些早已經空無一人的城鎮,就能開海禁了,就能做生意了?若不是你們現在搶不到錢財和人口,又怎麼會主動跟朝廷和談呢?」

徐海一下子被天狼說中了心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啞口無言。

天狼今天一早就做好了準備,在第一次見徐海的時候一定要在氣勢上壓住對方,若是在這明朝的地界上都無法壓制住這幫倭寇,以後去了雙嶼,這些倭寇更是會漫天開價,而徐海的底牌他也摸得一清二楚,他是不願意一輩子給日本人當狗一樣使喚的,如果有一條可以招安的道路,應該還是願意走,只不過現在他打仗佔了優勢,想要爭取一個更好的招安條件罷了,做生意無非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只有把徐海的氣焰給壓下去,才可能爭取到胡宗憲可以接受的條件。

於是天狼又緩了緩口氣,微微一笑:「其實現在的情況大家都清楚,你們如果是上岸作戰,深入內地,甚至妄想著攻州奪府,那朝廷的兵馬也不是吃素的,現在北邊和蒙古暫時和解,多的是精兵銳卒可以抽調南下午,就算是義烏這種地方的鄉民,稍加訓練,也足以和你們對抗,若是你帶著日本浪人搶不到東西,那就得按你跟他們的約定倒貼錢給他們,到時候你拿什麼養活你自己的手下?就是想當日本人的走狗,只怕也沒這麼容易吧。」

徐海咬著牙,恨恨地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攻打你們的州府嗎?哼,逼急了,就是這寧波港,我也照樣可以一把火燒了。」

天狼笑了笑:「燒啊,你把這裡燒了,那連佛郎機人做生意的一個中轉站也沒了,朝廷反正根本不在乎這點海外貿易的損失,只要江南的絲綢進貢不斷就行,而絲綢的產地是在杭州和南京城,你徐海敢說有本事去攻打杭州?只怕你把整個九州島的鬼子兵搬過來,也未必能做到吧。」

徐海被天狼這凜然的氣勢所壓制,頭上開始冒汗珠,眼珠子直轉,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狼鎮定自若地喝了一杯酒,嘆了口氣:「徐海,我是真心想和你們合作,這也是胡宗憲胡總督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代表錦衣衛,代表著皇上本人的意願,本來按他的意思,對你們是有剿無撫的,可是我這回來了東南一趟,向上密奏,說你徐海和汪船主還是心向大明,只是一時糊塗才誤入歧途,若是能將功折罪,化干戈為玉帛,幫著朝廷穩定東南的航運與貿易,可以將功贖罪,甚至為了表示我們朝廷的誠意,我還願意單槍匹馬到你們那裡走一趟,這還不夠嗎?」

徐海搖了搖頭:「我也來過你們胡總督的大營,也足夠表示了誠意了。」

天狼冷笑道:「是么?你的誠意就是繼續跟嚴世藩合作,在義烏那裡挑動叛亂?徐海,如果你真的安分守已,有合作的誠意,我會今天對你這個態度?」

徐海哈哈一笑:「天狼,你可要知道,嚴世藩是可以一句話就免掉胡宗憲總督職務的,我可以得罪胡宗憲,卻不能得罪嚴世藩,義烏的事情是他讓我們做的,換了你是我,你能拒絕?」

天狼也跟著哈哈一笑:「徐海,你這個人就是小聰明有餘,大智慧不足,你說嚴世藩要你們在義烏惹事為的是什麼?」

徐海的臉色一變,轉而沉聲道:「自然是為了給不聽他話的胡宗憲一個警告和教訓,讓他聽小閣老的話,好好跟我們談判通商,而不是以談判為手段使緩兵之計,暗中練兵,以圖開戰。」

天狼重重地「哼」了一聲:「如果嚴世藩真有你說的那個本事,一句話就能免了胡宗憲的職務,那他還用得著這樣多此一舉嗎,直接換個人來執行他的和你們通商談判的策略,豈不是更好!」

徐海先是一呆,轉而辯解道:「那不一樣,換來的人未必有胡宗憲這樣會打仗,能鎮得住東南沿海,而如果打仗輸得太慘,我們的要價也會不斷提高,嚴世藩生性貪婪,太虧錢的事情他不幹!」

天狼的臉上裝出一副無奈的表情:「還真是嚴世藩說啥你就信啥,我告訴你吧,嚴世藩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個能量,胡宗憲是他們舉薦的,這點不假,但胡宗憲的能力也是皇帝所清楚的,嚴世藩舉薦的其他官員,象鄭必昌,何茂才他們,只會貪污撈錢,若是這樣的人當了浙直總督,只怕連杭州城都要給你們攻下來了,那才是斷了朝廷的命根兒呢。」

「所以我們的皇帝不會傻到聽嚴世藩一忽悠就在東南換帥,就是嚴世藩自己也知道,要想讓鄭必昌何茂才使勁給他貪錢,也離不開胡宗憲在這裡給他穩定大局,所以你們想要和談,想要通商,歸根到底是繞不過胡總督的,反倒是嚴世藩,除了跟你們吹大氣,許空頭支票外,並不能給你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徐海不服氣地說道:「可是天下世人皆知嚴家父子權傾朝野,天下無不看他父子臉色行事,胡宗憲不過是東南總督罷了,真正開海禁,定國策的大事,還得是朝中的內閣首輔嚴嵩來定,輪不到胡宗憲做主。」

天狼哈哈一笑:「徐海,你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你不知道我們錦衣衛是做什麼的嗎?若是皇上不了解這浙江一帶的情況,想要派心腹可靠之人來親眼探查一番,我現在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若不是那個暗通海禁,或者說至少跟你們接觸和談判的提議得到了皇上的許可,我作為錦衣衛副總指揮使,又怎麼會充當這回談判的代表?實話跟你說了吧,這通商招安之事,是胡宗憲上的奏摺,跟嚴世藩沒有一點關係!」

徐海這下子完全傻眼了,本能地說道:「此話當真?」

天狼冷冷地回道:「我有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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