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府別院的一座八角小亭下。
許正陽與李老坐在方形的石桌旁。桌上畫著棋盤,落著棋子。
小亭坐落在一汪水潭中央,四周水面波平浪靜,潭邊垂柳茵茵,清幽淡雅的環境,猶若畫中一般。
此時的許正陽並未穿戴城隍的官府,只是自己原有的模樣。
這幾天許正陽總是在晚上神識入到城隍府內,與老人下下棋,換換思路,舒緩下內心裡的糾結情緒。
本想著快快去一趟M國見李冰潔,護照和簽證這種麻煩的事情,許正陽交給了鄭榮華去做,三天就給辦理好了,以榮華集團執行董事的身份,隨時都能乘飛機去往M國。
然而思來想去,許正陽終於還是決定緩上些日子。因為他可不希望自己和李冰潔在一起時,忽然間神性爆發,把李冰潔給嚇著。
這是讓許正陽頗有些惱火的事情,因為經歷了天劫之後,神力殆盡,神性本來也被摧殘。然而有著源源不斷的信仰力供應,神力提升的同時,神性也很快的恢複,而且絕對和神力沒有關係和比例。
就好像一個人哪怕是身受重傷昏迷過去,等徹底清醒後,體力不支是一回事兒,意識清醒的同時,性子,依然是那個性子。
一盤棋結束,許正陽淡淡的笑道:「李老這棋,越下越精了……」
「在這城隍府中,倒是比在世上的時候悠閑的多,整理日就琢磨著當初你的棋路,這麼長時間,總也琢磨出一些來。」李老微笑道。
「是嘛……」
聞聽此言,許正陽臉色陡然沉了下來,微微側頭,眉峰挑起,目光如電般直視著李老,聲音有些逼人地說道:「你不單單是琢磨我的棋路了吧?」
李老心裡一寒,不自禁的微微低頭躲避著許正陽的目光,卻並沒有說話。
其實原本李老本身是不必畏懼許正陽的,因為許正陽是城隍府或者說天庭在俗凡人間的代言人,就算是有官職在身,可李老也有官職啊,雖然只是個代理的,沒有轉正。但頂頭上司都是城隍大人,對許正陽又有何所懼?再者說了,在世時論資排輩,許正陽都是晚輩中的晚輩,這一點尊卑觀念短時間內又豈會消除掉?
只不過……許正陽如今可了不得咯。
按照許正陽所交代的那般,之前城隍大人攜他一起去了趟天庭,回來時是許正陽獨自回來的,他已經被授權可代理天庭在人間執行天條法度,也就是說,他的許可權已經無限大,他在人間,已經不是神的代理人,而是真正的——神祇!
李老很鬱悶,很想不通,不明白那些凌駕於俗凡之上的神仙們是怎麼想的,難道為了好玩兒?對他是那麼的信任,放任他在世間按照自己的性子去放肆行事;而且,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會闖禍,出了事兒,上面給你兜著。
就好像,人間的一個紈絝子弟。家裡一大堆的長輩們慣著,寵著,只要你高興就行,別怕闖禍,更無需怕被人欺負,誰欺負了你,一大堆長輩們就會蠻不講理的去幫你報仇泄恨。
許正陽嘴角歪了歪,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低頭擺弄著桌面上的棋子,一邊穩穩地說道:「不要一直按照在人世時的想法觀念,去忖度神的意念,這樣不好……」
最後一句拖的聲音很長,隱隱帶著威嚴。
李老默然,這對他來說,很難接受。
一直以來,除了城隍大人對他說話時有這般的威嚴和凌然其上的威勢,誰對他如此這般過?城隍大人就不說了,畢竟是位神祇,單是年齡上就比他要老得多,顯而易見嘛!
可許正陽……他這段日子已經夠過分了!仗著有後台撐腰,在人間何其囂張無懼。
「你已經死了,不是人了!」許正陽捏著一枚卒子,在指間輕輕轉動著,「既然已經在城隍府有了官職,總是要按照上司的命令和你現有的職責,去執行辦理一些事情;至於神的意念想法,你不要多忖度,你應該還記得在世時,是為什麼被減了五年的陽壽。揣測神,本身就是對神的褻瀆!」
「你這個判官的神職,是代理的!」
「所以,暫時沒有這份資格和許可權,去忖度神的意念。」
……
終於,李老低下頭來,輕聲的應道:「是。」
作為一個曾經在人世間有著無匹權利的人物,他深深明白,在絕對的權利面前,所謂個人的尊嚴,脆弱的就猶若一滴炙熱陽光下的露珠。
作為一個下屬,能做的,只有服從命令,完成任務。
而且,這份職務,你推卸不掉……
找誰說理去?
自從成為城隍府的代理判官之後,他幾乎沒有執行過自己份內的職務,一直都只是如同閉門思過一般。現在想來,也許就是城隍在讓他徹底忘卻掉以前為人時的那份孤傲和強硬的心態吧。
許正陽的表情緩和下來,微笑道:「來,再來一局。」
李老這次沒有任何的猶豫,表情也很平靜,只是身體略顯拘束。擺好棋子,擺上了當頭炮。
一邊落著棋子,許正陽一邊說道:「剛才我的話,也許會讓你心裡不怎麼舒坦,不過也不用太有壓力,之所以這般對你說道,也是希望你能更明白些,將來也好今早的……轉正。」
李老捏著棋子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抬頭疑惑的看向許正陽。
「這是必然的。」許正陽笑了笑,說道:「其實你想什麼都沒用,因為上面的事情。不是你現在能猜到的,所以耗盡心神,也不過是徒勞而已;我這個人你也了解,雖然有幸成為了人界的神祇,實在是懂得不多,心思也不夠細,沒有什麼大局觀,總是喜歡感情用事……所以以後對我個人,你還是可以提出些想法意見,當然了,我也會經常向你請教一些問題……」
老人點點頭,卻是哭笑不得。
「你在城隍府內這麼長時間了,想來也看到了許多城隍大人處理過的俗凡事情,對這些,有什麼想法和意見,你現在可以說說。」許正陽平和地說道。
老人想了想,淡淡地說道:「神恩如海,神威如獄,剛正不阿……」
「不是讓你說這些。」許正陽笑著擺擺手。
老人沉默不再言語。
許正陽嘆了口氣,說道:「我準備在全國各地,都安排判官和鬼差,你看看有什麼好的人選沒有?」
老人猛的一驚,抬頭看著許正陽。
「儘管說……」
「這,要取代人世間的政權?」
許正陽一愣,繼而笑道:「你誤會了,天庭還是盡量少插手人界的管理,只是一些不公不平的事情,有時候人間政府的反應速度太慢,人類的狡詐,總是會鑽空子,這些神祇不希望看到;目前全國安排判官和鬼差也不需要多,巡遊代理而已,憑著你我和這幾個鬼差,忙不過來的……」
「那,全國現在都沒有城隍了?」
許正陽臉色一寒,繼而點點頭。
老人當然看到了許正陽眼神中剛才閃過的一絲怒意,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趕緊閉嘴不言。
「不妨告訴你吧。」許正陽臉色已經緩和下來,「天庭這次,斬殺了一大批的神祇,皆是在世間不務正業者……上面那位,決定在由人間選出神祇來,天庭眾神的想法畢竟和人類的觀念衝突太大……」
許正陽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去給出更合理的解釋來。
而在李老的心裡,卻認為其它的話,大概就不是他這個層級的能夠有資格知曉了。故而李老點點頭也不敢多問下去,只是接著許正陽之前所問的那些話,皺眉說道:「如果是這般安排的話,那麼現下城隍府的這些鬼差,都不……」
李老抬頭看了看許正陽,一時間猶豫著下面的話還要不要說,會不會讓許正陽不滿?
「接著說下去,不要緊。」許正陽微笑著說道:「你應該說他們都不合格,對吧。」
「嗯。」李老鬆了口氣,接著說道:「既然天庭要人界的神祇,唔,也就是正陽你來做,那麼就應該選出一批有能力者,而且懂得輕重,可以定出詳細律法的人選……」
「參謀?」
李老苦笑道:「算是吧。」
「嗯,你接著說……」
「這些人選,除了在定律法刑責上有能力之外,還必須有強硬的手腕……」老人說到這裡,自己心裡都是一顫,繼而接著說道:「才能,才能彰顯神威,又不至於太過。」
「你說的這個『過』,很有道理。」許正陽點點頭,表示同意。
「只是這合適的人選……既然要暫為神祇的下屬,必然都萬里挑一,人世間每年死的這些人中,難找。」李老搖搖頭,道:「人心皆自私,不可否認的是,即便是我在民眾心目中印象再好,其實也是有私心的。」
許正陽道:「好,你能這樣想就好。」
「人選難擇……」李老略有些謹慎的試探著說道:「要等上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