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判官 第109章 土螃蟹能爬過龍門嗎?

清晨,滏河市西郊。

水氣蒙蒙。綠草掛珠,林間鳥聲啾啾;小王山綠樹蔥蔥,清澈的清河水蜿蜒流淌,偶有些晚開的野花點綴在綠樹青草間。山水綠樹與青草碧水環繞中,依山傍水的建起一處四合院式的院落。

一位穿著對襟白衫,白色褲子,黑鞋面白色千層底布鞋的古稀老人,從小王山上延伸下來的一條碎石鋪就而成的小徑上緩步走下來。每日的清晨,這位老人總是要邁步登上小王山,在上面那處平台上打一套太極拳,喝上幾口清茶,呼吸一番清新的空氣,而後再緩緩下山。

沿著碎石小徑,老人繞四合院西牆外走至前面,卻見院門外小路的東側,停放著兩輛轎車,一輛黑色的奧迪A8,一輛掛著白底紅字軍牌的賓士。

邁步走入院內,老人並沒有進屋,而是走到正屋廊下的竹製躺椅旁,躺椅上早有鋪好了的淡藍色絨毯。老人轉身坐下。眯眼注視著院落里:幾株石榴樹上,綠葉間垂掛著顆顆還未完全成熟微紅泛黃的石榴;環繞院內一圈兒的月台上,放置著一盆盆的盆景花卉。

正屋竹製的門帘掀開,穿著一身月白色運動裝的李冰潔緩步而出,走到爺爺的跟前站住。

「丫頭,都回來了嗎?」老人溫和慈祥的微笑道。

李冰潔輕輕的點了點頭。

門帘再次掀開,穿著一身軍裝英俊挺拔的李冰河走了出來,像個孩子似的嘿嘿樂著說道:「爺爺,想我沒?」

「想你做什麼?」老人笑道。

「唉……」李冰河笑著嘆口氣,「我想您了。」

老人微笑不語,李冰潔卻是忽而想到了什麼似的,轉身沿著月台往東屋第二間房內走去,那裡是廚房。

「我媽她又忙,來不了。」李冰河忽而說道。

「無所謂的。」老人擺擺手,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依然微笑著,斜躺在竹椅上。

李成忠從西屋北側的房內走出,手裡拎著幾把小凳子,放在了正屋廊下的月台上,然後一聲不響的轉身回屋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間房內走出一名看樣子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挺拔如松,氣度沉穩,雙眼開闔間不經意的透著一股威嚴的氣質。

「爸。」李冰河招呼道。

「嗯。」李瑞昱點著頭走過去,坐在老人對面放著的小凳子上,說道:「今天中秋,不回去了。就在這兒住一晚。」

老人點點頭,微笑道:「他們都跟你說了吧。」

「嗯。」

「怎麼樣?」老人笑了笑,接過李冰河從窗台上拿下遞過來的紫砂壺,輕輕的抿了口茶。

李瑞昱稍稍思索了下,淡淡地說道:「年輕,浮躁,魯莽,衝動,不穩。」

「就這些嗎?」老人依然笑道。

李瑞昱想了想,接著說道:「有些事情無法理解,暫且認定他很聰明,很謹慎吧。」

「這孩子沒有壞心眼兒。」老人右手擱置在扶手上,食指輕輕的敲打著:「你們總是疏忽這些最基本,卻是最重要的地方。」

李瑞昱沒有說話,皺眉沉思著。

李冰河笑道:「爺爺,您該不會想著讓冰潔嫁給那個憨小子吧?」

「混賬話,滾回屋裡去。」老人笑罵道。

李冰河卻是嘟噥著嘴乖乖回了屋。

待李冰河回屋之後,老人卻又失笑道:「就算是咱們願意,許正陽那小子還不一定就樂意啊。」

李瑞昱苦笑,嘆口氣問道:「爸,讓我知道這些做什麼?」

「讓你們都看看。許正陽這個小夥子不錯,不要整天把人都想成和你們一樣,更不要瞧不起人……冰潔這孩子耽擱了多少年,總不能讓她這樣過一輩子吧?這個許正陽,興許可以讓冰潔的病好起來……江蘭不比你想的少,她的話你也要聽聽的。」老人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雖然語氣依然很平靜,可停下來後便似乎有些累了,含著壺嘴輕吸了幾口茶。

「我沒有反對他們在一起做朋友,相反如果冰潔能好起來,我又何嘗不高興?」李瑞昱表情沉靜地說道。

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早些會說這種話給江蘭聽聽,也不至於現在。」

李瑞昱看到父親似乎生氣了,沉靜穩重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的內疚和自責,苦笑道:「爸,對不起。」他自然知道父親話里的意思是什麼,如果早些年自己能夠說些此類哪怕是違心的柔弱話,也不至於和江蘭鬧出那麼多風波,女兒李冰潔,也不至於會成這樣。道了歉之後,見父親沒有看他,李瑞昱便接著說道:「總不能讓冰潔時常的去和這個鄉下的小子在一起,傳出去的話不好。」

「怎麼?你是在嫌那個小夥子的身份低,窮酸沒文化,是嗎?」老人冷笑一聲:「做朋友都沒資格,配不上你的女兒?」

「爸,今天過節,不說這些……」

老人道:「好啊,不說這些,以後你別想再把冰潔接走了。」

「爸……」

「冰潔這些日子在你那裡。高興嗎?你恐怕根本沒考慮過孩子的心思!」

東側那間屋子裡,保姆吳媽忽然掀開了竹簾,李冰潔端著一個深色的鐵盆有些吃力的走了出來。

廊下月台上談話的父子止住了話語,看向李冰潔。

李冰潔走下台階,將鐵盆放在了青磚鋪就的地面上,蹲下嬌柔的身軀,望著鐵盆里。只聽著鐵盆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看過去,卻見裡面鬧哄哄的聚了一堆深褐色的螃蟹,吐著沫舉著鉗子擁擠著,推搡著。

「冰河幾個人在渠溝里抓的,不是人工養殖的。」李瑞昱笑了笑,說道:「雖然瘦了些,個頭也小,不過據人說這種土螃蟹味道卻是最香的……」

老人沒有說話,望著那邊的李冰潔。

李冰潔似乎對這些螃蟹很感興趣,她抬手從石榴樹上折下一截細細的樹枝,探入到了盆內,於是一群螃蟹越發的惶恐不安,揮著鉗子與帶著幾片葉子的樹枝作出堅決的抗爭。突然,有那麼一隻個頭不算最大,扁扁平平反而格外瘦削的螃蟹揮著倆鉗子緊緊的鉗住了樹枝,兩隻眼睛鼓囊出來。嘴裡噴塗著泡沫,悍不畏死。

李冰潔歪了歪脖梗,稍稍思索的樣子,挑著樹枝將那隻螃蟹從鐵盆中帶了出來。

瘦螃蟹剛剛落地時,還不肯鬆開那枚樹枝,死死的鉗著,因為它發現剛才離地而起懸在空中時的那種感覺很危險。沒過幾秒鐘,它很快意識到面前這個人更危險,於是鬆開樹枝,舉著鉗子向頭頂上方那張淡漠如霜,清冷如冰的絕美容顏示威著。警告著……然後,它發現這個人似乎並沒有多大的威脅性,也可能是被自己的威勢所迫害怕了吧?所以它的眼珠開始轉動,觀察著四周的狀況。

一個很新鮮很大的世界。

它舉著鉗子,警告著面前這個人類不要作出任何危險的動作。然後開始橫行著爬動,卻依然舉著鉗子警惕著。它的速度越來越快,有些肆無忌憚了,鉗子時而放下,時而又急忙揮舞起來,警惕的觀察下四周。

忽然,李冰潔蹲著挪動了下身子,跟上那隻越爬越遠的螃蟹。

於是螃蟹站住,舉起了它的鉗子,惡狠狠的盯著李冰潔,威脅著,警告著。

李冰潔手裡的樹枝輕輕的觸碰了一下那隻螃蟹,立刻便被螃蟹的一隻鉗子夾住,隨即另一隻鉗子也夾了上來。大概是認定了危險來自於樹枝的緣故吧,螃蟹狠狠的夾著樹枝,往下拖拽,扭動著。

李冰潔終於有些不忍心,鬆開了樹枝,於是螃蟹夾著樹枝將其甩出去一小段距離,然後高舉鉗子盯著李冰潔看了會兒,繼而覺得自己成功打敗了從天而降的威脅,揮著鉗子繼續橫行,頗有些囂張的樣子。

它的爬行方向是西,在爬出了一段之後,一縷陽光照射在了它的身上。

螃蟹怔住,高舉鉗子,曝出的眼珠眯縫下去,輕輕的轉動著,觀察著,它感到有些不適,這種光芒讓它覺得很不舒服,很危險。於是它揮著鉗子擺動了一會兒之後,趴伏下去。似乎在做著什麼思考……

沒一會兒,螃蟹開始低著頭,小心翼翼謹慎的繼續爬行,偶爾會突然轉身,鉗子高舉一下,發現沒有危險,便又繼續爬行。一直趴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感受到了泥土的潮濕和涼意,它的動作突然加速,鑽到了樹根旁翹起的一塊狹小的土縫中,八爪齊動,雙鉗揮舞,很快撐開了更適合它藏身的地方。它在縫隙中轉過身來,八爪縮在身下,鉗子平放,眼珠眯進去,開始打量著外面這個新鮮陌生又無時無刻帶著危險性的世界。

月台上,老人笑了起來,似乎欣賞了一幕很好笑的無聲劇一般。

李瑞昱輕聲道:「土螃蟹,依然是土螃蟹,即便是上了岸,也只有被抓,蒸煮為食物的份兒,要麼,就是離開了水旱死的結果。」

老人搖了搖頭,輕嘆道:「結果不重要,看它的適應性和心態的轉變。」

「嗯?」李瑞昱疑惑的看向父親。

「很有意思的小東西,你看它,剛出來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