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炎之卷 第92章 希望

林晰沒有讓她回自己的房間,換了一間卧室,門外有衛兵看守。

變相的軟禁在預料之中,她沒有在意,只對受到驚嚇的醫生稍感歉意,侍女不敢替她上藥,戰戰兢兢的鋪好床單便逃出了房間。

她實在太累了,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陷入了完全的睡眠。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黃昏,夕陽被雲層遮擋,失去了耀眼的光芒,變成柔暖的暈黃。

洗漱過後拉開窗幔,她遙望著遠方的海岸,幾段海堤被圍板遮擋,一些工兵忙碌的搭建。

林晰推門而入。

看上去與平時一樣,似乎又有些不同,清冷的眼神中彷彿多了某種東西。「醒了?葯有沒有效?」

她習慣性的抬手輕按,被林晰制止。「醫生說不能碰。」

「我想沒關係。」奧薇想起另一個問題。「必須徹底封鎖消息,沙珊有許多利茲的暗諜,假如傳到遠征軍那裡,他們可能會提前攻擊。」

林晰鬆開了她的手腕,答非所問。「我並沒有徹底相信你。」

奧薇淡道。「即使是欺騙,您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她已經懶於編造故事,做完了該做的一切,此刻只剩下無法消褪的倦怠,如毒藥侵蝕了每一寸神經。

林晰凝視著她,目光複雜。「你不想解釋?」

她搖了搖頭,懶懶的倚在窗邊,眺望著遠方的海天一線。

暮色逐漸沉下去,黑夜籠罩了大地。

「你的眼睛是怎樣受的傷?」不知為何,林晰沒有再逼問,改換了話題。

她從漫無邊際的游緒中回過神。「改換瞳孔顏色的晶石鏡片,用得時間稍長了一點。」

「索倫公爵給你的那種?」

顯然在她背叛的消息傳開後,索倫公爵告訴了林晰這一秘密,奧薇想了一想。「假如船到碼頭,能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林晰眉梢輕揚。

「讓索倫公爵和他的女兒芙蕾娜一同上船。」

或許沒想到如此簡單,林晰的語氣有點怪。「只是這樣?」

長長的眼睫閃了一下,「還有凱希一家,請給予他們支持,讓他們在異地生活得舒適一點。」

「為什麼把鑰匙交給我?」靜了半晌,林晰終於問出來,眉間有深深的疑惑。「這是一筆驚人的財富,沒人知道它的存在,足以讓你過上無盡奢華的生活。」

奧薇望了他一眼。「它屬於林氏家族,唯有族長有權支配。」

雖然清瘦了許多,她依然是那樣美麗,只是似乎有什麼改變了她,一種堅韌隱忍的生命力消失了,她變得安靜消沉,像一座缺乏生氣的雕像。

林晰不清楚離開沙珊期間發生了什麼,他的心頭仍然盤繞著無數疑問,但一股陌生的憐惜讓他不再追問,俯身在形狀美好的額上落下一吻,聲音罕見的柔和。

「我不懂是什麼讓你如此忠誠,但我會給予忠誠對等的回報。」

兩天後,黃昏的海平線上出現了數以百計的船影。

漸漸駛近的船帆猶如純白的希望之翼,降臨沙珊這座絕望之城。

林晰在接到報告後飛速趕往碼頭,親眼看到碩大的海船輕靈的繞過暗礁,在浪花翻卷中緩緩靠岸。一艘接一艘船駛近,更多的在近海等待,水手的吆喝在海面上回蕩,海鳥在船邊追逐。

摩根帶著大副上了岸,林晰迎上去,身邊跟隨著一隊親衛。

精明的海船王當然明白該與誰對話,他站在林晰面前,雙臂環胸環視了一周,語調昂然而驕傲。「你的女人說這裡需要船?我帶來了300艘,夠嗎?」

片刻的絕對寂靜之後,海灘上響起了狂熱至極的歡呼。

得到消息,奧薇放了下久懸的心,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疲倦。這種疲倦無法經睡眠消褪,彷彿從骨髓中透出來,無聲無息的侵蝕了靈魂。

遙望白色的海鳥,她長久的發獃,儘管禁令早已解除,卻依然不想走出房間。她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可怕,送飯的侍女只敢把東西擱在門外,彷彿裡面關著猙獰的惡魔。

直至凱希到來,她才有一絲情緒起伏。

凱希見到她十分驚喜,也極度愕然,脫口驚呼。

「天哪,你的眼睛!」他很驚訝,卻並不像其他人那樣駭怕,輕柔仔細的檢查籠罩著血色紅翳的眼眸,等詳細詢問了晶石鏡片的使用,凱希道。「你的眼睛傷的很厲害,但磨損似乎僅是誘因,更像是瞬間眼壓過大造成的微血管爆裂,是不是曾經用力過度或情緒激動。」

奧薇不想再回憶。「或許是。」

凱希皺起眉,有些憂慮。

她已經習慣垂落眼眸,以免過於嚇人。「沒關係,我不在乎能不能恢複。」

「別這麼說,我保證你的眼睛會恢複如初,最多三個月時間就能痊癒。血色將逐漸淡化,一個月後怕光的癥狀就會消失,但以後使用鏡片絕不能超過三小時。」有大量研究經驗的凱希作出了比醫生更精確的判斷,他憂心的並不是病情。「但期間你可能會碰上一些麻煩,或許有無知的人誤解……」

「謝謝,覬希。」奧薇終於微笑起來,灰寂的心湖漾起暖意。

單純的凱希,正直的凱希,敏感而體貼的凱希,讓她覺得世上依然有真摯溫暖的情感。

心頭忽然潮濕,她將頭倚在凱希肩上,半晌沒有說話。

凱希一動不動的任她倚靠。

很快她抑住情緒,再度開口。「凱希,你願意去異國生活嗎?和你的家人一起。」

凱希神情憂鬱,「只要能和家人一起,在哪都無所謂,但這不可能,我們都知道沙珊要完了。」

執政府的頑固反對派麥氏子爵的姻親會有什麼下場,凱希一清二楚。

「那麼乘船去塔夏國,我已經安排好了。」奧薇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來裡面有十餘枚綉著薔薇族徽的布片,「這是從林氏軍服上剪下來的,把它縫在衣襟就能上船,林晰給了特別許可,儘快通知你的親人收拾行李,別帶太多東西。」

凱希茫然的接過。「這不可能,據說幾天前才有一艘來接維肯公爵的船在十幾海里外沉了,暗流讓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奧薇語氣安然。「或許我們能比維肯幸運,船已經靠岸了。」

理智告訴凱希不可能,心卻禁不住霍然跳動。「你說的是真的?真的能逃離沙珊?」

她點了點頭,「但願神讓旅程順利。」

凱希失控的抱住她,激動得發顫。「伊蘭,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又救了我,還救了我的家人。」

她輕撫了一下凱希的背。「沒有你,我已經不存在了。」

提起往事,凱希聲音有些酸楚。「不,我沒能做好,我應該給你換一具完好的身體,而不是因這雙眼睛讓你受人非議。」

「你忘了是誰燒掉儲備區?」她輕笑出來,多了一份自嘲。「全是我自作自受。」

那段封閉的過往是一個盤桓不去的謎題,凱希一直想問卻無法啟口,此刻他終於有了詢問的勇氣。「伊蘭,當年你究竟為什麼那樣做?」

她怔了怔,良久才回答。「或許因為我是個瘋子。」

「怎麼可能!你一向冷靜理智,根本不可能做半點瘋狂的事。」

她避重就輕,「凱希,你並不認識真正的我。」

「伊蘭!」凱希不在意是否得到答案,卻不能接受摯友的自貶。

她沉默了一會,極淡的開口。

「我的人生……長期被父親控制,無論受訓、入校、從軍或婚姻、甚至包括未來,全是出自於他的意願。表面上尊貴優越,實際一無所有。十年前燒掉C區,是我第一次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似乎道出心結的同時打開了某種禁忌,她不再隱藏,微微嘆息了一聲。「我的一切來自於他,我的一切毀滅於他。父親對我而言比敵人更可怕,他總能洞悉我最軟弱的部分,毫不留情的施以懲罰。可我沒資格恨他,即使整個帝國的人對他恨之入骨,他依然是我父親。」

明明是平淡的敘述,凱希聽來卻覺無限悲涼。

她平靜的說下去。「到最後我很絕望,死亡成了一種解脫,結束前我決定做一件正確的事。」

「所以你毀掉了神之光。」

她停了一會才問。「凱希,你怨我嗎?如果不是我,或許你已經成為帝國頂尖的科學家,享受皇帝與貴族所給予的至高榮譽。」

凱希一怔,搖了搖頭,神情轉為自慚。「伊蘭,你是對的,神之光是惡魔誘餌。直到你提醒後我才發覺,我耗盡心力的研究是多麼可怕。我熱愛科學,可我所做的一切比劊子手更冷血,我看著生命在我眼前逝去無動於衷,一心關注研究數據,甚至因實驗體死亡太快而懊惱,完全忘了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與我一樣的人。」

不斷獲取知識的狂熱感染了他,習以為常的剝奪一個個生命,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惡魔,還自以為在追求夢想,為世人謀求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