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血之卷 第43章 智者

船行海上,浩蕩的海面遼闊而壯麗。

海船上搭載著各種各樣的旅客,輕裝出行的貴族擁有獨立居室,窮困的貧民十幾個一堆的擠在底層通艙。

秦洛以化名訂了上等艙,這一層儘是衣著體面的男女。

航行中仍講究穿戴的貴婦人一身珠寶,由伴婦陪同在甲板上散步,風度翩翩的男士們客套的寒暄,話題不外乎牌局、馬球、打獵與艷遇,這正是秦洛熟悉的世界。

數日過去,秦洛漸漸習慣了好友的新身體。見菲戈安然無恙,船行又無聊,他在艙室呆不住,開始計畫獵艷,臨出門前彈過一張卡片。

「你的新身份。」

「修納?我記得這是傳說中犯了重罪而被神毀滅的惡魔。」

秦洛毫無歉疚的壞笑。「她又沒說是你,我隨便起的。」

過去的菲戈,如今的修納不在意的翻了下卡片,「也好,很適合。」

「你也出去透透氣,悶在艙里會發霉的。」熟練的打好領結,秦洛擠擠眼,輕佻的暗示。「甲板上的好風景更多。」

帶著鹹味的風乾凈清涼,海鳥追逐著鳴叫,翻湧的浪花浮蕩著雪白的泡沫。

仰望著碧藍的天空,修納忍耐著強迫自己適應明亮的光。

幽閉地牢里的幾個月在靈魂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沒有風和光的濁臭水池,他曾以為自己會在黑暗中腐爛至死。直至沐浴在陽光下,潛意識仍有剋制不住的畏縮感。

攤開手掌,修長的指節白皙完好,肌腱靈活有力,雖然暫時不及昔日的力量和靈巧,但反射神經優異,內在潛質極高,唯一所缺的僅是訓練。

這是伊蘭所給予的,全新的生命。

帶著香風的女人行過,遺下一方精緻的手帕,走出兩三步後停駐不動,蕾絲傘下一雙興味的眼放肆的打量。精心描繪的妝容遮不住時間帶來的衰痕,累累的寶石戒指光彩奪目,卻無法屏蔽鬆弛長斑的手背。

覺察到視線,修納中斷思緒抬起頭。

衣飾華麗的貴婦倨傲仰首,示意他揀起手帕,意圖昭然若揭。

他怔了一瞬啞然失笑,懶於應對,索性起身走開。

眼看青春誘人的獵物要逃走,貴婦磕了磕羽扇。

兩名隨侍擋住了修納,輕蔑的低語帶著惡意威脅。「不長眼的小子,這位夫人隨時可以讓船長把你丟下海。」

修納眼眸微沉,突然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替他回答。「抱歉,這位少年是上等艙的客人,夫人或許認錯了。」

一個年長的男人走近,相貌端正溫厚,氣質儒雅,臂彎里挾著幾本厚重的書。

「溫森伯爵,想不到您也在這條船上。」貴婦厭惡的神態一閃而逝,執著羽扇的手輕搖,侍從退到了一邊。

「真是愉快的巧合。」溫森伯爵優雅的躬身,「好久不見,夫人依然康健。」

貴婦令人不快的笑了一聲,聲調尖刻。「真是意外,我以為您已經流亡國外了。」

「由此可見謠言的荒謬。」無視嘲弄,溫森依然言辭溫和。「請原諒冒昧的打擾,我正巧有事詢問這位少年。」

敷著厚粉的女人僵硬的諷刺,「您結交的對象總是令人驚訝。」

溫森微微一笑。「抱歉,祝夫人旅途愉快。」

告別了尖酸的貴婦,溫森伯爵與修納並排而行,和靄的提醒。「你最好離那位夫人遠點,她的風評不怎麼好。」

「謝謝。」

伯爵十分敏銳。「看來你並不需要幫助,或許是我冒失了。」

修納笑了笑。

伯爵仔細的看了看他,含蓄的建議。「這一層權貴較多,你的相貌和……衣著,可能會帶來一些麻煩。」少年的俊貌相當惹眼,衣服卻極不合身,在上等艙顯得格格不入,很容易引起曖昧的聯想。

修納對沿途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搭船的時候很匆忙,來不及準備行李。」

「請容我冒昧,那個帶你上船的人是你的……」

「朋友。」

伯爵真誠坦蕩的解釋。「抱歉,因為上船時他對你很粗魯,令我生出不必要的疑慮,希望你不介意。」

修納單純感到詫異。「像閣下這般好心的貴族很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伯爵不在意的一笑,為他的話嘆了口氣。「但請相信,並非所有貴族都如剛才你遇上的……那麼糟糕。」

那種微悵的笑讓他想起某個人。

清澈的綠眸碧若湖水,長長的睫毛輕閃,襯得雙瞳深楚動人,柔美的唇角含著笑意,彷彿春風中綻放的美麗薔薇。她是那樣美,又那樣沉靜,獨特的精緻彷彿融入了骨血,無論任何舉止都異常優雅。嚴謹的貴族教養造就了她的氣質,也塑造了溫柔自製的性情,只有在他懷裡她才會展露真實。

初見時她還有健康的神采,隨著時間推移一點點蒼白憔悴。

她的壓抑掙扎,他全然無能為力,甚至一度給予了最難堪的傷害,她沉默的忍耐,命運卻報以無止境的殘忍,榛綠的明眸最後成了絕望的死水……

即使閉上眼,陽光仍然刺痛了雙眸,修納猛然坐起來。

正午的甲板一片空寂,只有兩三個人在遮陽傘下休憩。

遠處看書的人被驚動,望了一陣,合上書走過來,赫然是前幾天見過的溫森伯爵,關切的察看他的神色。「你臉色很糟,需要我替你叫船醫?」

「不,謝謝。」修納抑下心事,抬眼無意掃到溫森手中的書,目光停了一刻。

他記得這是一本禁書,其中有關於貴族與帝國的剖析,犀利的觀點極其大膽。此刻卻出現在一位伯爵手中。

注意到他的視線,溫森伯爵有一絲意外。「你識字?」

修納答非所問。「我以為貴族會希望燒掉它。」

「你看過這本書?」又一個驚訝,溫森伯爵望了少年半晌,翻了翻書頁。「就常規而言或許如此,但個別貴族例外,比如它的作者。」

沒想到遇上一個讀者,伯爵由衷的高興,在他身邊坐下。「能否說說你的感想。」

修納沉默,他從未想過這本書竟出自貴族之手。

溫森微微一笑,一字不差的背誦了大段指責貴族濫用權力的篇章。

驚異漸漸平息,修納重新打量溫森伯爵。

或許早該想到,書中不少驚世駭俗的思想需要極高的眼界,還需要將書稿付印刊行的金錢及特權,這些絕非平民所能擁有。

「很驚訝閣下置疑貴族階層存在的意義。」修納審慎的措辭。「畢竟您是伯爵。」

溫森身上有種安然沉穩的氣息。「寫作的時候我僅是旁觀者,智慧與地位財富無關。」

「既然您認為現存的階層已經腐朽,為何又提出保留貴族的必要。」

「在平民眼中,貴族是令人厭憎的存在。苛刻暴戾、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的搜刮金錢,為自己掘墓而不自知。」溫森委婉的措詞,平和的分析。「但另一面,卻又有長期熏染而成的上乘品味,領會文明精髓需要數代優渥的環境及藝術教育,註定只能是少數人。貴族研究精緻的美食,寫出細膩的詩歌,欣賞戲劇與音樂,通過贊助有才華的藝術家而催生出極致的傑作,他們的眼界決定著文明提升的方向。沒有貴族或許能減少一些苦痛,但也將是一個庸常無智的社會。」

修納的視角與溫森迥異。「無論怎樣的優點,仍改變不了貴族寄生蟲的本質。」

溫森苦笑了一下。「當然,也可以換另一種說法,他們吸取養分,綻放精華,就像樹木上開出的鮮花。」

「鮮花過盛的樹木第二年會枯死。」修納的話語冷淡而鋒銳。「恕我無禮,被吸血的人可不會為螞蟥的存在而欣悅。」

溫森並不介意對方尖銳的言辭,眼中閃著睿智的光。「上層貴族及皇室確實擁有特權,並且貪婪的濫用了特權。他們本該以公正的態度治理帝國,用法令和智慧引導各階層保持平衡,卻為私慾而扭曲了法律。最可怕的是上位者缺乏仁慈,以暴力和殘虐的手段壓制民眾,長期教化下,民眾也變得異常冷酷無情,對世事毫無憐憫,僅剩下詛咒和憎恨。」

從修納記憶以來,生存就是一項艱辛而坎坷的挑戰,從未展示過溫情脈脈的一面。貧民區的人對嚴苛的責罰和殘忍的酷刑習以為常,並時常將學自貴族的手段用在某個倒霉者身上,從不認為有什麼失當。

溫森顯然對這樣的現實另有見解,智慧的臉龐憂鬱而沉重。

「當整個社會都變得殘忍無情,貪婪和自私橫行,毀滅也就為期不遠。商人及工廠主極其富有,不滿於傳統限制和不斷增加的稅收,在議會收買了代言人,將供養貴族的稅務轉嫁給平民;低級貴族僅有名義上的尊榮,對高階貴族的輕慢深懷不滿,而最具地位的人卻只懂得緊抓權力。各種階層徹底對立,皇帝陛下無計可施,帝國實質已近分裂,只在等一個互相廝殺的時機。」

修納禁不住反問。「既然閣下洞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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