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的春天,幾乎是在人們還沒有準備的時候,就翩然而至。
哪怕是一個發展速度驚人的沿海城市,但是在這個城市的角落,依舊處處都是融泥暖沙的盈盈綠意,香樟現在才開始落葉,地上被鋪滿了紅褐色,而新發的幼芽在陽光下閃爍著柔翠如玉的光彩。更加高大的梧桐則沒有這麼奪目,嫩葉上帶著白蒙蒙的絨毛,即便沒有煙雨,卻也朦朧依舊。
姜喃正在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上的中性水筆,這是第三節 課間的空當,高一的學生們還不需要緊張到把學校里的每分每秒,都用在和試題的搏鬥上。
就像現在,前排的羅萌子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著一本書,不用去查證那書的內容,只要瞄一眼女孩專註而愉悅的神情,就能毫不猶豫地斷言,那是課外書無疑了。
很可能就是一本口袋言情,裡面有大多數小女孩看了之後眼睛放光的翩翩公子,外加一段狗血肉麻的劇情,就能讓她們一本滿足了。
但是羅萌子在稍微側身的瞬間,姜喃卻掃到了那書的內容,是漫畫,那種熟悉的風格,不是《九州》還能是什麼?
而一看到《九州》,姜喃首先想到的不是其他什麼東西,而是那個又逃課快一個月的混蛋。準確來說,是還差5天……4天半的時間,就整整一個月了。
不過這個學期開學以來,楊一來班級的次數的確不多,即便是過來之後,也就是到何岳那裡溜上一圈表示下存在感,和同學是很少碰面的。
按照道理來講,對於現在的少男少女,時間和日常接觸的頻繁度,是影響兩個人——主要指異性之間——最重要的因素。
長久的分離,即便是再好的朋友也會產生疏離感,就更不用說關係尚未挑明的小男女了。
可是這個道理對於姜喃來說,似乎並不能夠成立。楊一儘管極少來到學校,但是他的影響卻無處不在,從三月初的生日宴會,到月中的作文大賽。現在即便是又過了這麼些日子,但是那些同學之間流轉的漫畫書籍,以及時不時有女生呼朋引伴的時候,來上一句「那就去雲中書城那邊逛街吧,先看下王菲的新專輯出來沒有」,都在提醒著姜喃,那個男生儘管不在她的身邊,可隨時隨地都有他的影子。
這個少年的影響力,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么?
「喂,喃喃。」後排的郭娜捅了捅姜喃,把她從思緒中驚醒出來,然後文藝委員帶著些央求親近的口氣:「發什麼呆呢,後天周末,我們去雲中書城逛逛怎麼樣,聽說那裡要搞活動,很多東西都打折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包括音像區的東西,那個愛華的隨身聽,我都想了好久了,要是這次也打折,我就買下來。」
郭娜一副興緻勃勃的模樣,一下就引來了幾個旁聽者,姜喃現在被安排了一個新同桌,是上禮拜才從不遠的寧潮轉來的男生。這個男生對於能夠坐在姜喃的身邊,明顯是頗為暗爽得意的,平時不管有沒有事情,都會借故找女孩聊天,只不過面對姜喃那清澈恬靜的笑容,也不敢過於激進。
現在有郭娜挑起話頭,他就趕緊覷準時機轉身插話:「啊,你們周末要去書城啊,要不一起啊,那裡的東西挺多的,旁邊配套的設施又全,我贊成去那裡。」
大約是這個男生儘管對姜喃有野心,但是看起來不是那種橫衝直撞的青嫩小生,不管是平時借著功課習題的機會搭訕,還是在樓道操場不算太頻繁的「偶遇」,他都顯得自然而隨性,和那些一眼就看出折花企圖的男生比起來,手段很是不壞,因此就連姜喃的密友樂菲也興不起討厭的感覺。
就更不用說其他和姜喃的關係更次一級的女生了,甚至還有不少的女孩子,暗地裡也時常把這個男生作為話題談論。
這時候郭娜聽到他附和自己的意見,毫無疑問是很開心的,不過隨即又好奇道:「不是吧,你也知道雲中書城?你才來多久啊,還不到十天呢。」
如果是平時被人這麼質疑,肯定沒人會高興,但是郭娜這麼一問,反倒是恰到好處地送上了一個台階,這男生就笑道:「越州的雲中書城這麼有名,不知道的肯定不多吧。再說我去年在寧潮的時候,也來過這邊幾次,還辦了張貴賓卡的,到時候你們看好東西了,可以拿給我來買,打折的。」
「啊!你也有貴賓卡!」郭娜一下就興奮了,一臉地少女幻想:「要是愛華的隨身聽本來就打折,再加上你這個貴賓卡,那不是能省很多錢啊!」
「你呢,姜喃,要不也一起來吧,打折後還是能省不少的。」這男生就笑著看向姜喃,貌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但是眼睛裡面的期盼怎麼掩飾都掩飾不住。
姜喃恬然笑了笑,做了個歉意的表示:「不好意思,這個禮拜我媽媽要回來了,我要在家裡面陪她。」
「啊,你媽媽?你上次生日的時候,好像沒看到阿姨誒,她在外地工作嗎?」郭娜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很快又轉移了注意力:「哎,喃喃你簡直和你爸一樣,都是大忙人啊。不過書城做活動的時候不多的,本來就打折再加上貴賓卡,這種機會可不多,你不去太可惜了。」
「是啊,折上加折的機會,不去有點兒可惜的。」那男生盡量不讓自己的心思太過明顯,但是作為一個高中生來說,他還沒能完全掩飾住因為擁有同學沒有的貴賓卡,而帶來的某種優越感。
「菲菲那裡也有貴賓卡的啊,我要用的話找她就好了。「姜喃微微一笑,其實不用說樂菲,她自己又怎麼可能沒有雲中書城的貴賓卡,楊一送給她的還是僅僅發行了一百張的鑽石墨香貴賓卡。
只是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心思,她把這張卡片,看成是兩人之間的秘密,自然不會向無關的人多嘴。
而姜喃給出這個理由後,郭娜就不說話了,說起來樂菲和郭娜都要算是比較好相處的女孩子,一個心思聰慧,一個外向大方,但人與人的際遇就是這麼奇怪,兩個很好的人就不一定能夠成為朋友。反正郭娜和樂菲彼此之間是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個人都說不出來原因,只能解釋為天生八字不合了。
於是郭娜很自然就不再繼續勸說了,而還巴巴等著郭娜繼續加一把勁兒的那個男生,也是滿眼眶的失望。
……
如果說校園裡面的春天,是明媚而活潑的,那麼深藏在南方小巷中的老宅,即便是沒有三月如酥的小雨,但是青磚黑瓦白牆之間映襯出來的,依舊是難以言說的風流綺麗。大抵是這些老宅子原本就陰暗的採光,又或者窄小破敗的木樓梯,或者是被梅雨和潮濕侵蝕而成的暗黃色霉斑,無一不和外面的新世界交相輝映成格格不入,卻又引人入迷的舊日時光片段。
這時候牆根下已經有苔蘚開始鋪陳,佔據了去年舊歲中的老地盤,屋檐下的燕子巢,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黑白的鳥兒穿梭,從窗外晾晒衣物的竹竿上一掠而過。
陽光和高牆背後的陰影,界限如此分明,孩子們嬉笑的童真聲音悠長,穿過了很多重弄堂。
蘇晚的家裡面,這時候已經成了附近街坊們最喜歡的聚集地,在門廳裡面擺上一張方桌,然後嘩嘩啦啦的麻將碰撞聲可以響一下午。
因為屋子被裝修過的原因,所以不同於其他老巷居民家中,那種迷宮般曲折的布局和光線幽暗沒有上下午區分的客廳,這裡是很寬敞明亮的。
而且蘇晚的母親本來就沒有工作,女兒出息了之後,就更是安安心心做起了全職的家嫂。只求讓自己的寶貝千金全無後顧之憂,能夠開開心心畫畫就好。
蘇母現在早就忘記了最開始,對於女兒放棄學業專註於賺錢的不安和疑問。
對於他們這一代人來說,在經歷了清苦窮困的生活後,金錢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數據,而是代表著可口的食物,溫暖的衣被,以及他人艷羨的目光,所有的這些東西,就足以構成一個她無法拒絕的理由——讓自己的女兒做她想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蘇晚媽媽,你現在是享福了哦,丫頭這麼能幹,我上午去買菜,就看到好幾個小娃兒,手裡頭都是蘇丫頭的畫兒。」一個大媽摸了張牌,又飛快打出去一張,言語中滿滿都是羨慕,濃得都淹沒了整個屋子:「你說這一本就是好十幾塊錢,我看報紙上說,丫頭的畫兒都是十幾萬十幾萬本賣出去的,這加起來該是多少錢啊!」
蘇晚母親連忙擺手,被人羨慕的滋味固然舒爽,但是由此招人記恨,就並非她的本意了,要是現在不給這些街坊們說清楚,怕是明天都能傳出她丫頭蘇晚一天賺幾百萬的傳言:「哎,王姐你這就搞錯了,這個錢又不是晚晚一個人的,她只是拿小頭,版稅只有百分之十多一點兒,一本書賣十塊錢,她也就能拿一塊。」
「那加起來,也是十多萬塊錢啊。」另外一個年級更大些的婆婆就忍不住也插嘴。
蘇母又是得意又是小心地附和著笑:「十幾萬看起來好多了,實際上也就這麼回事,曉得她以後是個什麼樣子呢。畫這種娃娃書,我看也不是一輩子的事情。」
「喲,還什麼一輩子,難不成你還想要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