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楊一的回應方式,讓聯象的大頭頭再次意外了。
不過他的態度卻沒有絲毫變化,眼睛依舊牢牢盯著對面的兩個晚輩,充滿了壓迫力。
這並不奇怪,很多時候大人物的平和只是他們實現目的的一種手段,說他們做戲也好,虛偽也罷,這只是他們的權利和習慣而已。
楊一對於劉姓老總的了解,還不及他對聯象這個公司了解的一半,印象中即便是在聯象一家獨大的二十一世紀初期,此人也還算是韜光養晦,至少比起另外一些飽受爭議的某地產大亨,某奶牛大王,還是低調得多。
當然也免不了要在一些公共場合露面,刷刷必要的存在感,不過這對於不甚關心這種大人物日常的楊一來說,還是很新鮮的。
所以劉boss儘管帶著「你們必須解釋清楚」的質詢口吻,但楊一事實上並不太在意,他固然解釋不了幾個數據的來源,可卻想好了怎麼處理此類情況。
「嗯?我以為兩位既然是前來尋求合作的,那麼開誠布公就是一種最起碼的態度。」劉總雖然有些詫異楊一的表現,還有他在這個二人組合中的話語權,不過見識過的大風大浪多了,也不差多楊一這一個。
古來有甘羅十二拜相,這個少年怎麼看都過了12歲的年紀吧?
而且陽一文化也只是個新冒頭的公司而已,這小孩離一國宰輔的位置還差了老遠。
「如果這樣說,我們報出來的數據,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得來的,不知道您以為然否?」楊一看起來是小心翼翼地措辭,但是眼角眉梢滿滿都是狡黠。
他是故意做出這種態度的,既然解釋不了,那就先釋放自己的善意和態度,最起碼不要讓會談的氣氛繼續緊張下去,而且以他的年紀,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絕對不會引人詬病。
商務會談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劍拔弩張,也可以是氣氛輕鬆,這完全取決於會場雙方對場面的掌控力,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
楊一談不上有什麼談判掌控力,和這位劉總的關係也未見得親密……呃,好吧,兩方之間本來就是第一次見面,對楊一和羅戈來說,屬於我聽說過人家,人家不知道有我的尷尬境地。
但除了這兩個充分非必要條件,調節氣氛也可以使用一些劍走偏鋒的手段,比如臨時轉職扮嫩尊者,又或者這麼可愛一定是個男孩子之類的賣萌。
我手中握有你的商業秘密數據,但我是誠心誠意前來求合作的。
楊一想要表達出來的,無非就是這種態度而已。
隨著話語的出口,楊一也平靜下來了。
是真正的平靜下來,而非壓下亢奮的情緒強作鎮定。
他現在的感覺,忽然有些靈魂從現實中抽離而出,正在杜莎夫人蠟像館中漫遊一般,明明是參與著改變歷史的行動,但心境卻如同一個超然於外物的獨特存在。
「哦,這種理由,用在你我雙方之間,是不是有些太兒戲了一點?就算是國內頂尖的財經分析專家,會計師事務所的王牌,也未必能言之鑿鑿地給出這樣的數據。」劉總不為所動,依舊和氣地笑問,但偏偏他生了一張相當標準的幹部臉,所以儘管是帶著笑意問話,但絲毫無損於他上位者的氣勢。
這個劇情,似乎並沒有按照楊一的計畫發展啊!
但是重生男沒有亂了陣腳,很多老傢伙都慣用一些試探的伎倆,心中的實際想法絕不會用輕易就被人看出來,也許這會兒人家已經認同了楊一給出的理由,也沒什麼不可能。
如果不堅持自己的說法,被他這麼壓迫追問就改換口風,只會把這一次的見面演砸,給人留下一個毫無誠意且心理素質弱爆了的看法,一旦印象形成,再想扳回來可就不太容易了。
「不好意思,可能我這麼說,並不是一個很充分的理由,事實上在我們的計畫中,這個數據的正確性也只在兩可之間,毫無打動聯象的把握。」楊一這時候把姿態放的相當低,完全就是晚生後輩的態度:「您可以這麼認為,我們是背水一搏而已,也就指望能引出個市場部總監之類的高層,就算是最大的勝利了,完全沒料到您會親自抽出時間見我們。」
把自己放在弱勢地位,並不是退讓害怕,而是一種戰略方針,一種曲線抗爭的手段。
硬碰硬固然來的痛快,可那要麼是雙方勢均力敵,要麼是弱者的背水一戰。而對於楊一和羅戈來說,現在的情況還遠未惡劣的這種態勢。
而且大人物也是喜歡聽好話的。
不要以為拍馬對他們沒用,這些人的馬屁抗性看起來奇高無比,那也只是平時聽多了使然,但只要是人,就總有人的共性。比如精神滿足,以及他人對其事業,成就之類的認同和讚美。
可以這麼歸納總結,拍馬對大人物未必有用,但要是奢望與這些人用平等姿態交往,那就一定是腦殘了。
「哦,你的意思是,你們這個數據,還真是連蒙帶猜的?」劉boss說這句話的時候意味不明,似乎是意外,也像是不可置信。
楊一搖搖頭:「從大體上來說,說我們是猜的也不錯,但這種猜測是建立在對聯象戰略的總結,以及對歷年貴公司公布的數據的分析上,只不過我們一不是專家,二不是聯象市場部或者銷售部的分析員……嗯,盡人事聽天命吧。」
「盡人事聽天命?」劉大boss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一直盯著楊一的眼睛,毫不放鬆,或者說,楊一已經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從頭到尾就抱著這樣的想法?」
看上去勢頭已經很不好了,因為很多的企業老總都重視細節,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合作對象是一個聽天由命的傢伙,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老天開眼上。
但是不管怎麼不了解劉總這個人,可是對於一些基本的性格特徵,後世的互聯網上總能看到一二,這些描述儘管流於泛泛,但同樣也是他性格中最原始的地方,不一定能深入內心世界,但也不至於出錯。
而對於這一位,每每提到聯象就繞不開的人物,按照他自己對媒體的介紹,是一個偏好做實事,重視實際應用的人。像是「因為大學畢業正好趕上嗡嗡翁革命,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心裏面很憤懣」這類話,也是廣為流傳的。
所以劉總的質問並沒有讓楊一心中惶惶然,反而堅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位是在試探無疑了。
既然看上去從楊一的嘴巴裡面,是敲不出那些數據的真正來歷,那也就不要把精力放到這個上面,轉而考驗對方的心性和態度,如果楊一的表現能夠讓他滿意,現在看起來是不可解的矛盾,其實也就自己一言而決罷了。
「是盡人事聽天命,但這不是把無所作為地選擇權輕易交出去,而是在明知道不管做出什麼舉動,都毫無用處的情況下,還給自己保留著最後一份希望。」
楊一毫不怯場地侃侃而談:「聽天命的前提,就是做出自己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
「哦?呵呵,明知道不管做什麼都毫無用處,還給自己保留最後一份希望?」聯象boss第一次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這個笑容不是和先前一樣的慣性表情,而是從內心覺得有趣。
「那這麼說,你這個盡人事聽天命,反而還是你們陽一文化堅持到底決不放棄的證明了?不管怎麼樣,我首先要肯定你的辯才……小楊董事現在應該還在上學吧?是高中,還是剛進大學?」劉總這麼問,絕對不是歧視楊一,又或者要旁敲側擊的意思,看得出來,這位商界大亨對楊一的興趣越來越濃厚了。
「算是高中吧,不過主要是跟著季棠鄲老先生學習,學校里的課程倒是放在一邊了。」
楊一的回答得體有禮,也沒有什麼諱言的地方。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季棠鄲的名字,居然在帝都這個文化名人扎堆的地方,同樣好使得很,最少看上去眼前這位就聽說過季棠鄲的名字。
於是劉總第一次沒有掩飾自己的小小詫異:「哦,居然還是季老的弟子?難怪,這也算是師出名門了哦。」
季棠鄲帶出來的學生,可不止楊一一個人,不管是純粹做學問的學者,頗具名望的教授大師,還是進入了某些喉舌部門,譬如國家報社,黨校黨建之類,都是大有人在。老爺子花費了心血教導他們,這些人反過來也成就了老人桃李滿天下的美名。
「呃,您也聽說過老師啊?」面對劉總的稱讚,楊一連忙欠身答禮,這是為人弟子應有的態度,也是楊一心中甚為認可的傳統。
但是劉總的態度越好,楊一反而越是不為所動,謙虛謹慎。這個世界上有四種人說話是很會繞圈子的——政客,商人,女人,中國人,劉總一下就佔了其中的兩樣,楊一可不會像一般的小孩那樣,人家給他一顆糖就高興的忘乎所以。
「既然是這樣,我們就先把某些有爭議的問題放到一邊,來談談你們的廣告方案怎麼樣?」
果然,只是先放到一邊,難保不會什麼時候,又把數據的來歷問題翻出來。
雙方地位